潘丰泉 速写
一部琳琅满目的绘画史,包含速写这一重要部分,其视觉感受别样丰富,从而揭示了素材与作品之间这一绕不过去的关系,而非一般性的单一呈现。不难看出,既练笔又练形、带着收集素材的速写,为无数画者完美表达内心情感与形象趣味,累积出第一手资料。
纵观整个绘画历程,画家们最相信的就是借助一双巧手,烈日下或寒风中,不辞辛劳地为创作积累各种素材:有时为一个感人的形象,在左思右想难以达成之下,唯有到生活中千百次寻觅;有时会因为某一场景,又返回现场。类似的情况大量存在于有迹可循的美术史中。
在不少评论家眼里,特别是经年实践体会尤深的画家心底明亮:速写,可分为两类型,一类纯属画家自由自在的速写,类似于吴冠中等部分风格至真的艺术家;另一类自始至终奉行写实手段为至高无上且数量相当的艺术家,可追溯到早期的古典画法,乃至于一百多年前的如列宾、苏里柯夫为历史画创作有备而来的一张张素材。
有些画家不为收集素材而画速写,而是沉湎于挥洒自如、激情四溢的速写中,图的是那心理快感,享受这妙不可言的情状。有些画家以个性风格为由画速写,带着某种意图与通篇符号嵌入,加工痕迹明显,导致本应一笔下去快速写就的妙趣,变成堆砌,无异于嚼蜡,慢写替代了速写。不过,在当下企望以巨型画幅和制作精良胜出的占据相当空间的画家们,其实平日里就已借室外写生有意为之,欣赏这部分速写,与快速形成的线条块面,已然不同,代之以理性的线面组织,因工整明显而悦目好看。
培养画家敏锐观察力和捕捉形象表现力的速写,首先要领会“速”的含意,即求心手相随,做到唯快不成速写,少去表面的摹写和刻画,好比“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说一千道一万,速写是促使画家面对客观现象时能全身心投入,不为形所羁。至于创作萌芽,往往从速写中察觉到有意味的细节,从理性分析转化为构思,甚至有些主题创作是从栩栩如生的速写中得来的,可见其重要性。
从文艺复兴的达·芬奇,到工业时代的门采尔,还有在南疆一路饱经风雪侵袭的黄胄,这些中外艺术史上较具影响力的巨匠,不断在工具使用上求变,比如1640年勒布朗用鹅毛笔,寥寥数笔勾勒出人物形态,极具传神。如今工具材料的更新换代,无不拓展了速写的手段,丰富了艺术内涵。关于速写,每个时期不乏真知灼见,但它的指向,是从日新月异的现实生活和自然现象中,吸取新鲜空气,使感觉鲜活、视域宽阔。
快速勾写出动态场景,最忌规整,而失于味。若带些粗糙,不尚完整,反有看头,值得把玩。正如当年以西藏组画闻名天下的陈丹青,手握着一批有备而来的西藏风情速写,画人物也罢,画动物也罢,画一堆寺庙建筑也罢,显出几分用笔生涩和线条粗糙的迹象,给人以丰富的艺术联想,以那个时期特有的质感存于世。叶浅予先生笔少而精地记录下农贸市场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交易场面及排练厅那些转瞬即逝优美姿势,当面对黄土高坡、山海关和香港高楼林立的自然风貌及古建筑物时,依然以他娴熟的快速记录方式展开,从不作精细刻画,这是他一生以速写手段行走四方的生动实践。
(作者系厦门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