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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铜自己说话 从“无界之铜”看熔铜如何成为一门当代艺术语言

        作者:沈秋妍2026-11-15 09:00:22 来源:美术报

          朱炳仁 圆熔

          十一月的上海,静安雕塑公园的梧桐正落。公园艺术中心内,一场以铜为材质的展览,正在刷新人们对“铜”的全部想象:没有模具的规训,一件件由铜液凝固而成的作品静静矗立——有的如山峦奔涌,有的似浪花骤停,有的像一群在苍茫大地上跳舞的人。这是“无界之铜——朱炳仁艺术展”,也是第九届中国·上海静安国际雕塑展第二期室内专题展之一。今年恰逢熔铜艺术探索二十周年,展览中大部分作品为艺术家2026年全新创作。开幕当天上午,十余位艺术评论与研究领域的专家先行举行学术研讨会,围绕熔铜艺术的当代价值展开讨论。策展人林明杰在序言里把这次展览比作一次“提炼”——把朱炳仁长期“伴生”于工艺美术中的艺术能量释放出来,让人看见他更自由、更原生、也更当代的一面。

          要读懂这场展览,绕不开一个问题:一种诞生于意外的材料技法,如何一步步生长为一门独立的当代艺术语言?

          从一场意外,

          到一门“无模可控”的语言

          熔铜艺术的起点,是2006年常州的一场意外发现。朱炳仁观察到熔化的铜渣自然结晶、相互拥抱的形态——那是任何模具都无法逼出的肌理。他当即阻止工人将铜渣回炉,把它们保留下来用于创作。从铜渣中挑选制作的作品《阙立》,后来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成为该馆收藏的第一件熔铜艺术品。

          一场顿悟,成为一门艺术的起点。但偶然的发现并不等于艺术,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发现之后的选择。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原副主席毛时安把这一选择放进更开阔的文化史坐标里审视:人类用铜,历来只有两条路——以范具模具成形的“铸造”,与手工的“锻打”。“熔铜既不是铸造,也不是锻打,”他指出,“它让铜有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和空间。”

          这正是“无模可控”的分量所在。在传统铸造里,铜始终被模具规训:范铸也好,失蜡也好,铜的形貌永远先于铜的流动而存在。熔铜第一次让铜液在高温中自我生长,铜从被塑造的对象,成为有生命的表达者。用朱炳仁自己的话说,是他把铜“解放”出来了;说到动情处,他甚至觉得自己与铜合二为一——“我就是铜,铜就是我。”一门语言的诞生,往往就始于这种主客颠倒的瞬间:不再是人在塑造材料,而是材料开始替人说话。

          一米长的嘴

          材料探索背后的现实与悲悯

          熔铜之所以没有停留在炫技的层面,是因为它的身后站着一个有重量的人。

          朱炳仁出生于绍兴铜艺世家,家中有十个兄弟姐妹。他常笑着回忆,家里“有一米长的嘴要喂”。年少时他自学电器、服装、摄影谋生,把省下的工资寄回家中。母亲日子再紧也总笑得开怀——这份乐天,被他记了一辈子。对他而言,铜首先是一门养家的手艺;直到晚年,他才真正走上艺术道路,却从未刻意区分工艺与艺术——“做着做着,铜开始自己‘说话’。”

          正因为铜里压着这样的人生,熔铜才从单纯的材料探索,走向了现实的表达。展厅里那件顶天立地的作品《图腾(碑)》,还有一个更朴素、也更打动人的原名——“贫穷柱”。朱炳仁认为,人类文明发展的实质,是不断与贫穷斗争。策展人林明杰正是被这个名字击中:“从来没有人为贫穷树碑立传。”他由此引申出一个判断:工匠精神求的是传承与完善,艺术精神求的是突破与颠覆,二者本不相干,却在朱炳仁身上“浑然一体”——因为他身上同时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和“异想天开”的想象力。

          于是我们看到,熔铜的“野生”并非凌空蹈虚。吴冠中先生说“艺术是野生的”,林明杰借来这个词,指的正是艺术要扎根于人类真实生存经验的土壤。朱炳仁的铜,恰恰是从底层、从苦日子里生长出来的,带着未经驯化的粗粝。它的力量最终回到人、回到人性:一件为贫穷立碑的作品,能给普通人以面对困境的勇气——正如策展人所说,这恰恰是艺术对普通人最实在的价值。

          铜活过来了

          当代语言的几重刻度

          如果说人生的重量决定了熔铜的“深度”,那么专家们的具体判断,则标出了它作为当代语言的“刻度”。几位评论家各自的视角,恰好对应着展厅里不同作品的不同面向。

          雕塑评论家、上海市美术家协会顾问朱国荣关注的是“毫米之差”。他发现熔铜作品兼具具象与抽象,难度极高,“关键就在‘收’的控制力”;《跳舞的人》周身布满节奏感的筋骨节点,充满力度、动感与韵律的人体,让他想到贾科梅蒂——“具象中的不具象”,看得清是人,却看不清五官。他说,这种对形体的把控,“主要还是一个内心的修养”,更多来自传统艺术的滋养。

          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雕塑家蒋铁骊的反思来自同行身份。他说,多数雕塑家“用铜其实是用得不对”——不过是用铜来还原自己先已想好的造型诉求;而朱炳仁是“直接在跟铜本身对话”,让铜参与到意义的生成之中。更进一步,他认为朱炳仁的作品“用铜水在替代笔墨、替代毛笔、替代宣纸”,有巨大的空间感、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基,已经接近一种社会学意义上的公共艺术。走进《宋画迷宫》《春和清妍》《重生》系列,这种以金属写山水、以铜水作水墨的判断,便落到了实处。

          全国美术批评家联盟轮值主席、上海美术学院史论系教授李晓峰则把问题推向哲学。他列出一对对概念——轻与重、软与硬、流淌与凝固、守成与突破,认为熔铜恰恰抓住了铜“软”的另一重本性,让象征九鼎之尊的稳固材料,变成生机勃勃的稻田,标志铜文化进入了“3.0版本”。他提醒,真正的突破是“魂的解放”、是“破形”:由物性与技术层面的突破,上升为一种精神表达,终极指向“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熔生万相》《三生万物》《圆熔》中,那些如混沌初开的星云、如生命之树破土而出的形态,正可作为“破形”最直观的注脚。

          “无界”与“破相”:

          一个八十二岁的人仍在破局

          “无界之铜”的“无界”,不只是打破工艺美术与当代艺术之间的门类边界,更是艺术家对自身的一次次破局。

          朱炳仁之子、国家级非遗铜雕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朱军岷梳理了父亲近四十年的轨迹:从1985年起,他再造了整个中国的铜工法体系,探索铜艺向艺术转化;2006年六十二岁退休交棒之后,专注艺术创作,二十年间涉足诗歌、散文、篆刻、建筑诸多领域;2024年以后,又推出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仁彩”色彩体系,办水果展、登长城做时装秀。他说,父亲“八十而立”,还立下一句话——“我不踩前人的脚步,也不踩自己的脚步。”

          2026年的这批新作,正是这种“不踩自己脚步”的延续。《大熔生金》以烈焰般的熔铜定格向日葵最炽热的绽放瞬间;《四海同辉》《四海升平》以如岩层般的熔铜肌理,重构出一个遗世独立的空中宇宙;《达·芬奇铜像》《我想象中的达利》则与世界艺术大师展开跨时空的对话——铜,始终是他与世界交谈的方式。朱军岷又从道家“恍兮惚兮,其中有物”里读出熔铜的哲学内核:从混沌到肌理与质感的生成,本质上是一个“破相”的过程——青铜时代“相”在先,熔铜则把“相”直接打破,走到“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的境界。

          从材料的破,到技术的破,再到对自身的破——“无界”真正的含义,或许正藏在这种永不停歇的自我突破里。

          展厅外,是上海十一月的梧桐与来往的行人;展厅内,铜在灯光下沉沉地亮着。吴冠中说“艺术是野生的”,但野生只是起点,能在野生中实现转化与升华,才是真正的艺术。朱炳仁的熔铜从一场意外中走出,走到中国国家博物馆,也走到威尼斯、柏林、巴黎;如今回到静安雕塑公园的展厅,它依然带着那种从底层生长出来的、未经驯化的粗粝。

          但粗粝只是它的底色,并不是它的终点。一个八十二岁的人还在尝试新的东西——这件事本身,或许比任何一件作品都更能说明“无界”二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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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静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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