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篆刻正经历着一个值得深究的时代思考:创作者人群持续扩大,材料日益多元,一种可称为“大众篆刻”或“时代篆刻”的新兴艺术方式方兴未艾。大众篆刻正从“个体心性的抒发”走向“集体记忆的铭刻”、从“与古人对话”转向“为时代存照”。
70多年来,兵团人完成了一场人类屯垦史上罕见的空间改造:荒漠变为绿洲,戈壁崛起新城。兵团各师市所辖的博物馆、纪念馆、遗址公园、生态景区,既是这场空间改造的物质成果,也是兵团精神的具象载体。然而,这些景点散布于天山南北,彼此相距数百乃至上千公里,游客难以尽览,更难以将散落的明珠串联为整体的文化认知。“兵团印景”篆刻系列尝试将各师市代表性景点名称凝聚于方寸印面,使兵团的空间史诗获得可持可诵、可传可拓的艺术形态。
篆刻艺术的核心美学原则,可以概括为“以有限之空间承载无限之意义”。一方印章,不过数厘米见方,却能熔铸文字演变、章法布局、刀法趣味与人文精神。这种方寸之间气象万千的艺术创作与兵团精神存在深层的精神关联。
“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艰苦创业、开拓进取”的兵团精神,是在长达70多年的边疆坚守中积淀而成的。它不是爆发式的壮举,而是持续性的淬炼。这与篆刻创作形成了奇妙的呼应:篆刻不是一挥而就的泼墨写意,而是刀刀推进、层层深入的篆刻过程,每一刀都需要用心、精确和专注。兵团人用坎土曼在戈壁上“雕刻”绿洲,篆刻家以刻刀在印石上“篆刻”文字,两者都是以工具为媒介进行缓慢而坚定的空间书写。更深一层看,篆刻艺术所追求的“金石永寿”品格与兵团人“扎根边疆”的意志互为映照。金石弥坚,印文永存;兵团人则将自己的生命嵌入边疆的土地,将个体的有限生命转化为屯垦戍边事业的持久存在。“兵团印景”以篆刻铭刻兵团景点、博物馆等,本质上是在续写这一传统,让兵团故事获得与古代金石一样的文化重量。
笔者在这一领域的探索,实质上是在回答具有普遍意义的艺术命题:传统艺术形式如何为当代生活存照?古老的金石语言如何言说崭新的时代故事?新时代的篆刻艺术如何记录时代场景?“兵团印景”的每一方印,都是让篆刻从“书斋”走向“大地”的实践。
近年来,兵团旅游产业取得了显著发展,空间体验的局限在于它的不可携带性。游客离开景点后,记忆会逐渐模糊,体验会逐渐淡去。“兵团印景”赋予景点一种“可携带的存在”。一枚“兵团军垦第一犁”印章,不仅是文字的雕刻,更是将激情燃烧的岁月所承载的拓荒精神进行符号化提取与保存。当游客携印而归,置于书案、钤于书页,兵团景点的空间记忆便获得了超越时空的延续。
“兵团印景”构建了一套“印面索引系统”。每一方印既是独立的艺术作品,又是兵团文旅版图中的一个坐标。观赏印谱的过程,便是在方寸之间游历天山南北的精神旅行。每一方印章都是一个微型而完整的中华文化叙事单元。它所完成的不只是“名称的呈现”,更是“文字的血脉贯通”。兵团的地名、兵团的精神、兵团的历史,通过篆刻这一古老的艺术形态,与中华文明的源头产生了直接的符号学联结。这种联结在民族地区的文化认同建构中尤为重要。将景点以篆刻形式呈现,实际上是以中华文化具有代表性的艺术语言讲述一个多民族共同创造、共同守护的故事,润物无声地传递“我们都是中华民族的一员”的文化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