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喜 抗战老兵刘玉书
2021年5-6月间,我应山东省荣成市燕语春风社工服务中心的邀请,为幸存的抗战老兵画水墨速写肖像。这次活动与平时的写生实践不同,无论从对写生对象的情感,到接触写生对象,还是对画家基本功的快速反应,都是一场考试。主办方之所以把此次写生活动称之为“抢救性”速写 ,是因为此次活动与平常画家训练基本功、记录生活、收集创作素材略有不同。
有关资料显示,我国幸存在档抗战老兵的数量从2015年近9000人,到2025年骤减到不足1000人,抗战老兵幸存在档数量每年以近20%递减。2021年我写生时,荣成幸存在档的抗战老兵还有近百名,健在的也是年事已高,多位已是百岁高龄。到2025年,幸存在档仅有9人。如果现在不画,以后很难有机会留下老兵的写生形象了。
荣成市是革命老区,当大好河山遭受外敌入侵与蹂躏之时,无数荣成优秀儿女怀揣以身报国的一腔热血,加入为国雪耻、抗敌御侮的行列,为民族独立抛头颅、洒热血,为新中国的建立立下功勋。当和平曙光普照,许多老兵又隐功埋名,解甲归田,甚至以伤残之躯参与国家建设,于和平岁月中奉献热血与汗水,续写人生不凡的新轨迹。时光荏苒,老兵也在凋零,饱经风雨,深藏于老兵心中的红色故事亟待挖掘和传承,伟大的抗战精神和老兵的音容笑貌也应载入史册,光泽后辈。当我开始接到这个写生任务,来到荣成市燕语春风社工服务中心,看到了部分抗战老兵的感人事迹,顿时觉得担子很重,怕自己挑不起来。
数十名抗战老兵分布于荣成市城乡七八个乡镇,每个人家庭境遇与身体状况大不相同。写生现场每日临时决定,基本没有选择余地。或是在猕猴桃的架子下,或是在老枣树的旁边和农家屋的炕头,有的则是在病床上……有的老兵身体康健,可以侃侃而谈,有的老兵则是因伤病住在恒温的房间里,已经不能用语言表达情感。令我十分感动的是,除了一位老兵因为老伴刚去世,心情不好,又误以为画像是收费的,开始拒绝画像之外,老兵们无一例外地配合和支持画像。有的老兵逾百岁,根本不可能画慢写,只能快速记录,这时候速写的功能显现出来了……坐在病床上的百岁抗战老兵姜学洪,看到我为他画的水墨肖像,突然给我一个军礼,我随即给他回了一个军礼。在拜访101岁女抗战老兵毕仁凤时,她只能勉强坐几分钟,画水墨写生是不可能了,我就以速写形式多角度记录她的形象,她看后,激动得流下了眼泪。95岁抗战老兵张启义,其因当年一颗子弹从喉咙穿至后背,现在室温必须在25度才能生存。我坐在炕边画得很累,他坐得也很累。每个老兵的身体几乎都留下了战争的痕迹,有的头部留下了弹坑,有的只剩下一条腿,有的只有独臂,有的手指头长期不能弯曲,有的身上留有弹片未能取出,但没听到他们说一句抱怨的话,只是叮咛我们,千万告诉年轻人,要知道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怎么来到……也有的老兵听说我到他们家画像,像过盛大节日一样欢迎我和志愿者,把子女孩子都召集回来,和我合影留念,情景十分感人。
老人需要关怀,幸存的抗战老兵更需要关怀。有些老兵因待遇较好、子女孝顺晚年很幸福,有的老兵还存在待遇等问题。为了表达我对老兵们的敬意,我破例向每一位老兵赠送书法作品一幅。有一位老兵见我为他画像送书法,竟然在我们面前跪下来,催人泪下……
从专业角度而论,其实如果从仅留下老兵艺术形象的角度而言,照着照片画的方法,也是可以达到保留形象的目的的。但是,画面形象和动态以及因情感临时生发的构图构思,笔墨以及线条的概括和生动表现,是仅对照片作画无法生发的。即便是画照片,有写生稿作辅助稿,画面所呈现的效果也大不相同。
记得我2005年在地雷战故乡海阳画抗日英雄赵守福、于化虎和孙玉敏后,三位老人相继逝世,曾在《美术报》发表的文章中提到,许多写生功夫过硬的美术工作者,如果能把目光对准一些幸存的抗日老战士、老英雄,趁他们健在的时候记录他们,记录这段难忘的历史,为后人留下宝贵的资料,将是功德无量的事。此次写生,我再次想到了这个问题,希望更多的美术工作者关注这一课题。
(作者系烟台市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山东省漫画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