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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禹舜话艺术表达:形式,是那只把你偷走的手

        作者:陈庄2026-10-13 09:41:35 来源:陈庄砚边闲话

          卢禹舜先生说,艺术能不能让观众产生代入感,主要看形式。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像想一件旧事。

          那天站在一幅画前。

          水墨的山水,没有名字。站久了,风从画里吹出来,潮湿的、清冽的,松脂和泉水。

          我没走进那片山水。

          可它已经把我罩住了。

          风从形与线来;从浓与淡来;从疏与密来。这些东西在我心里织成一种风,推开一扇门。门后是画家的心境,也是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

          形式的魔力。

          不光是技艺,不光是结构。是艺术家和观众之间那只无形的手,伸出来,你就不由自主被牵进去。

          可形式又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卢先生说,形式语言的诞生,始终依靠创作者自身真切感受到的内容。

          八大山人。

          翻白眼的鱼和鸟。寥寥几笔,孤傲的愤懑扑面而来。极简,但那简里有一个王朝遗民的亡国之痛。

          他并非先想好了“我要用一笔画一只鸟”。

          是痛与冷先占据了他的心。

          形式从胸中吐出。像寒夜的炉火——先有了热度,光才有了形状。

          形式像一只杯子。

          艺术家先要有水。那真切的感受,那来自生活的汁液。杯子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可杯子一旦形成,它就有了自己的命。

          它不仅仅只盛水。

          它开始改变水的味道。甚至,开始呼唤新的水。

          最初,形式服务于内容。

          后来,形式本身就成了内容。

          八大山人笔下那方空白的天空。那空白何止是背景,那空白本身就是呐喊。

          卢先生“太虚”这样的虚拟空间,也需要形式的托举。

          太虚不可捉摸。可画家用线条勾勒它的轮廓,用色彩晕染它的气息,用留白给它精气神。

          形式让虚无变得可触,让飘渺变得可感。

          观众有了依靠,有了路径,踏着形式的台阶,一级一级,走进那原本遥不可及的境地。

          绘画首先必须建立自身的形式语言。

          不止绘画。

          诗有诗的平仄与分行,音乐有音乐的旋律与和声,建筑有建筑的比例与材质。

          这些形式看似限制。

          实则是通往自由的船只。没有船,情感的洪流只能漫溢,最后消失在泥沙里。

          色彩,我想到色彩。

          曾经看过一片灰蓝色的海。印象派画里的海,没有波涛,没有海鸥。

          只是灰蓝色和浅紫色的交织。

          可就是这样的色彩对比,让我感到一种巨大的、温柔的忧伤。色彩是不需要翻译的心灵语言。它绕过理智,直接撞击感觉。

          所以卢先生说,“有时候仅仅是色彩对比本身,就足以将观众带入情绪语境”。

          不能轻视内容。是承认形式有自己的、独立的情感力量。

          形式最终被卢先生归为“物质存在”。

          我想了很久。

          形式确实是物质的。颜料是矿物与植物的粉末,纸张是木浆与纤维的纠缠。颜料在画布上的堆叠是物理的、可触的。

          可正是这些物质性的东西,唤出了完全非物质的情感与境地。

          像一个人的躯体,血肉之躯是物质的。可当我们拥抱一个人,感受到的远不止体温与重量。还有那看不见的爱与依恋。

          艺术最深的秘密可能就在这里——

          形式是物质最后的诗意,也是精神最初的肉身。

          我又站到那幅无名古画前。

          那形式的手已经把我拉进去了。我成了画的一部分,画也成了我的一部分。

          这一切,只因形式先有了创作者真切的感受。又耐心地、精确地、诗意地,将自己构建成一个可以进入的世界。

          形式不再是形式。

          它是桥、是门、是风。是那只看不见却始终牵着我们的手。

          ——可这些话说得还是太顺了,像一条被修剪过的路。

          那风来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我只是忽然觉得冷,一种遥远的、不属于这间展厅的冷。

          然后我看见墨色里有一只船,很小。小得像一个念头,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谁。

          形式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直接把你偷走。

          所以我怀疑,卢禹舜说“依靠形式”,其实说的是一种温柔的暴力。

          形式是艺术家的手伸进观众胸腔的方式。是隔着几百年、几千里,依然能让你心口一紧的东西。

          而艺术家自己,也不过是被另一种形式抓住的人。

          那个形式叫生活,叫痛,叫欢喜,叫说不清。

          它先抓住了艺术家。艺术家再把它变成线条,变成色块,变成留白。变成太虚里的那一点点实。

          说到底——

          形式是物质的存在。可它要做的事,是让物质消失。

          让颜料不是颜料。让纸不是纸。让你站在一幅画前,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

          我觉得,这才是卢禹舜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只是他没说得这么绕。

          也没说得这么疼。

          陈庄砚边闲话

          2026年秋于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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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静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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