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常德风物与刘禹锡诗境的形成

        作者:刘梦初2026-10-13 09:01:14 来源:中国文化报

          AI制图

          唐代朗州辖武陵、龙阳两县,均在今湖南省常德市,其地处洞庭湖西畔,沅江自西南绕城而过。谪居朗州近十年的刘禹锡,深受这里的山川风物、民俗民情和历史遗迹的影响,在这片被时人视为“炎天窳气、瘥瘵病患”之地的沅、澧流域,完成了从政治失意者到“诗豪”的转变。清代诗人师范在《武陵杂诗》中说“刘梦得来诗境阔”,首先是指朗州地理空间之阔,然后才转化为诗境之阔。

          刘禹锡来自中原,熟悉的是空间感相对闭合的关中平原、河洛山水,而洞庭湖“夏秋泛涨,则接澧、朗、岳三州界”,水域方圆七八百里,水天相接,茫无涯际。其《洞庭秋月行》描写了“曾波万顷如镕金”“湖平月上天地空”的阔大境界,《望洞庭》用“白银盘里一青螺”来比喻湖面和君山,给人以大观小、俯仰天地的空间视野。与杭州西湖式的静态不同,朗州水域是动态的,沅江“惊湍激箭奔”,洞庭湖上“荡桨巴童歌竹枝,连樯贾客吹羌笛”,水与商贸、渔猎、歌谣交织。这些诗作不只是对朗州山水的静观,还充满了人间烟火。

          德山(善德山)海拔不足百米,但因善卷“尧师不受禅让”的传说而成为文化名山,刘禹锡登善卷坛,写下“道为自然贵,名是无穷寿”的诗句,体现出对人生出处进退的思考。地理上的“小”与文化上的“重”形成张力,这种张力本身就是“诗境”。

          桃花源在朗州西南,刘禹锡实地探访之后,写下《游桃源一百韵》,诗中既有“川原含绿野,岩谷隐清辉”的实景,也有“因话人间世,翻疑物外情”的玄思。陶渊明虚构的文学圣地,在这里被视为可触可感的地理现场,而地理现场的真实性,又为刘禹锡的文学想象提供了现实基础。

          朗州夏季湿热多虫蛇,秋冬之间,仍旧生机满眼,与北方迥异。“炎天无冽井,霜月见芳荪”,而虫蛇“阴伏阳骄”,这种自然现象渗透到刘禹锡诗歌的字里行间,比如《聚蚊谣》以蚊虫喻朝中奸佞:“沉沉夏夜兰堂开,飞蚊伺暗声如雷。”正是朗州湿热多蚊的真实环境,启发了他的诗思。

          在人文地理方面,朗州“地居西南夷,土风僻陋,举目殊俗”,苗、瑶、侗、壮等多民族杂居。在此之前,文人诗歌极少反映少数民族的日常生活,而刘禹锡《蛮子歌》写“蛮语钩辀音,蛮衣斑斓布”,《莫徭歌》写“星居占泉眼,火种开山脊”,把少数民族的语言、服饰、生产、信仰纳入诗中,扩大了诗歌题材。并且,他长期居留此处,深度融入当地生活,以平视的眼光进行描摹,比如《采菱行》中采菱女“笑语哇咬顾晚晖”,写的是一位鲜活的劳动者,而不只是被观赏的对象。

          朗州盛行的巫风,成为刘禹锡民歌体创作的民俗土壤。《旧唐书》载:“禹锡在朗州十年……蛮俗好巫,每淫祠鼓舞,必歌俚辞。禹锡或从事于其间,乃依骚人之作,为新辞以教巫祝。故武陵溪洞间夷歌,率多禹锡之辞也。”可见,朗州时期是他学习民歌、改造民歌的实践期和奠基期,在夔州所作《竹枝词九首》等是这一经验的集大成。《阳山庙观赛神》就是这一形成过程的现场记录:“荆巫脉脉传神语,野老婆娑起醉颜。日落风生庙门外,几人连蹋竹歌还?”诗中的“竹歌”即竹枝歌的雏形。刘禹锡不是旁观者,而是“从事于其间”的参与者——他为巫祝写新词,让“武陵夷俚悉歌之”。

          当地独特的节日习俗和生产方式,为刘禹锡提供了中原文人难以接触的题材。《竞渡曲》以长篇歌行描写龙舟竞渡,《采菱行》写白马湖“广三十九里”,表现了湖区女性劳动的欢歌与市井商业场面,《畲田行》的“照山畲火动”把武陵蛮的南方山地原始耕作方式纳入诗行,《武陵书怀五十韵》写“户算资渔猎”“拥楫舟为市”,呈现了以舟为市的水上商业形态。这些诗作具有存史价值——它们不仅是文学作品,也是唐代朗州社会生活的记录。

          从地理方位来说,朗州距长安2100余里,属下州。这种地理上的边缘性与他以往在政治上的中心身份形成巨大落差。《武陵书怀五十韵》中“南登无灞岸,旦夕上高原”的长安情结,与《采菱行》末句“一曲南音此地闻,长安北望三千里”相呼应,《早春对雪奉寄澧州元郎中》末句也说“北望长吟澧有兰”。地理上的“在南”与心理上的“向北”形成的情感冲突,成为其诗歌的情感内核。

          在精神层面,朗州的善卷坛、伏波神祠、司马错古城、阳山庙这些历史遗迹,构成了一条从先秦到东汉的地方历史文化线索。刘禹锡前来凭吊,每每把个人的贬谪命运放入更长的历史长河中加以审视。比如《经伏波神祠》写道:“一以功名累,翻思马少游。”连马援这样的功臣尚且为功名所累,受小人陷害,自己受贬谪又算得了什么呢?朗州地理上的“遗迹”,转化为其精神上的“解脱”——这是刘禹锡“悲而能壮”诗风形成的心理因素。

          屈原被贬逐时一度居留朗州,有学者指出,“朝发枉渚,夕宿辰阳”一句中的枉渚就在德山。刘禹锡住在“招屈亭”旁,地理上的“同地”转化为文学上的“同调”,他在《竹枝词引》中说“昔屈原居沅湘间,其民迎神,词多鄙陋,乃为作《九歌》”,把自己的创作追溯到屈原在沅湘留下的传统。《竞渡曲》写“灵均何年歌已矣,哀谣振楫从此起”,还有《聚蚊谣》的寓言手法、《采菱行》的香草美人余韵,都有着楚辞的影子。

          朗州司马是有职而无权的闲职,这反而让刘禹锡有充足的时间去深入民间。他“以方志所载,而质诸其人民”,主动做“田野调查”;他“从事于其间”,参与赛神活动,为巫祝写词;他信步白马湖看采菱,登德山访善卷坛,到阳山庙观赛神,在沅江边看竞渡,完全融入了当地生活。

          对刘禹锡而言,朗州十年不是一个孤立的创作阶段,而是他诗歌独特风格的成型期,其影响贯穿一生。

          刘禹锡主动向民歌学习始于朗州,朗州的巫风赛神、俚歌鄙辞,让他发现了民间艺术的宝库,开始“依骚人之作,为新辞以教巫祝”。连州《插田歌》写插秧劳动“齐唱田中歌,嘤伫如竹枝”,是把朗州学到的竹枝歌经验直接移植过来。《连州腊日观莫徭猎西山》写瑶族狩猎,是朗州《莫徭歌》《蛮子歌》的延续和深化。到夔州后,他遇到更成熟的巴地竹枝歌,于是将朗州积累的经验系统化,创作出《竹枝词九首》《浪淘沙词九首》等一系列民歌体杰作。《畲田行》写巴人刀耕火种,也是朗州“照山畲火动”经验的扩展。

          可以说,朗州风物拓展了刘禹锡的诗境,而他的诗歌让朗州风物获得了超越时空的文化生命。

          分享到:
          责任编辑:静愚
        Processed in 0.061(s)   5 que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