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1914年)铅印本《新燕语》中对《永乐大典》在庚子国变中散佚情况的记载。国家图书馆藏
《永乐大典》(简称《大典》)的正本在明代几经辗转,目前下落不明,已隐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我们今天可见的《永乐大典》,均是明代嘉靖时抄写的副本。这部副本原有11000多册,如今仅存世400余册,不到原来整部《大典》的4%。应该说,绝大多数《永乐大典》副本是在清代遗失的,特别是晚清时期。清初,《永乐大典》副本收藏于皇史宬(皇家档案馆),雍正年间移送到翰林院,直到1900年庚子事变时翰林院被焚,才被再次迁移出来。庚子事变前,原来万余册的《永乐大典》也仅剩几百册,大部分已经散失。而1900年之后,《永乐大典》连几百册也没有保住,在1912年民国教育部将《大典》移交京师图书馆时只剩64册。
那么,是谁偷走了《永乐大典》?首先应该是监守自盗的官员。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偷窃《永乐大典》最方便的是能够接触《大典》的翰林院官员。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编纂完《四库全书》之后,曾对《永乐大典》进行过清查统计,当时还剩9881册,已经遗失1152册。这1152册书不知是被何人所盗,乾隆虽下旨对遗失的《大典》展开查找,但搜寻后并无发现,这1000多册《大典》的下落也就不了了之。自乾隆五十九年之后,《永乐大典》常年放置在翰林院的敬一亭,除少数官员学者外,鲜有人问津,关于其存佚状况更缺乏记载。至咸丰十一年(1861年),翁同龢在其日记中说《永乐大典》“在架者不及架之半”。光绪元年(1875年)重修翰林院,核查《大典》已不足5000册,严究馆人,交刑部毙于狱。
按说殷鉴不远,《大典》应该不会再遗失了。但据清末学者缪荃孙撰《〈永乐大典〉考》所述,光绪二年(1876年)缪氏曾询问翰林院清秘堂的官员《大典》还有多少册,得到的答复是“尚有三千余册”。到了光绪十二年(1886年),缪荃孙入翰林院敬一亭观书时说《大典》仅有900余册。这期间遗失的《大典》也不知去向。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缪荃孙与友人萧穆回忆《大典》时推测:“咸丰末三两年多为英人窃购,送之西洋院中。”《大典》在这一时期的大量遗失是否为“英人窃购”尚无实证,但翰林院官员们监守自盗,确有明确记载。清末学者刘声木在《苌楚斋随笔》中记录了这些翰林院官员的偷窃伎俩:“早间入院,带一包袱,包一棉马褂,约如《大典》二本大小,晚间出院,将马褂加穿于身,偷《永乐大典》二本。”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恽毓鼎入职翰林院,他在日记中说:“看《永乐大典》……今存者八百五十四本而已”。因此可以说,1万多册的《大典》,到1900年之前绝大部分被监守自盗的官员偷走了。
对于《永乐大典》来说,第二个巨大的灾祸就是庚子事变。1900年6月,清军和义和团围攻京师的外国使馆区。翰林院毗邻英国驻华使馆,成为双方交战区,遭遇战火。为避免殃及池鱼,使馆中的人们开始奋力扑火。在这一过程中,许多古籍逃过一劫,当然,其间被顺手牵羊的也不在少数。当时的英国记者普特南·威尔撰写了《庚子使馆被围记》,文中提到:“许多了解中国文化者深知这些书籍比黄金还要贵重,因此私藏起来。”其中最典型的便是时任《泰晤士报》记者、后来做过袁世凯政治顾问的乔治·莫理循。日本学者田仲一成在《日本东洋文库收集〈永乐大典〉残本的过程》中记载:“翰林院着火后,莫理循与日本留学生狩野直喜、东京每日报纸特派员古城贞吉直奔火场,从翰林院书架上抢下几本《永乐大典》据为己有。”据田仲一成估计,莫理循至少藏有14册《永乐大典》,后来它们多被收藏在“莫理循文库”中。1917年,莫理循将他的藏书打包卖给日本三菱财阀的巨头岩崎久弥,其中就包括《永乐大典》。后来,这些藏书成为“东洋文库”的前身。
另外,英国人翟理斯和托马斯·比格也从翰林院盗走了部分《大典》。可见,当时使馆中人盗窃的《大典》数量不在少数。此外,因《永乐大典》开本宏大、质地坚韧,被很多外国侵略者充作遮挡弹雨的工具。时人雷震在笔记《新燕语》中记载:“洋兵入城时,曾取该书之厚二寸许、长尺许者以代砖,支垫军用等物。武进刘葆真太史(可毅)拾得数册,阅之,皆《永乐大典》也。”当今学者张升在其著作《〈永乐大典〉流传与辑佚研究》中总结,在庚子国难中,《大典》“一部分被搬到英使馆保存,一部分被使馆中人盗走,一部分被焚,一部分被遗弃不顾”。据晚清官员鹿传霖之折奏云,庚子年共遗失《永乐大典》“六百零七册”。
至1901年6月,也就是八国联军侵华战争后不久,清政府外务部收到两封英国使馆发来的公使函,函件内容是请外务部派员去英国使馆运取残存的《永乐大典》。经清外务部核对,共收到英国使馆交回的《永乐大典》330册。可时局动荡,这330册劫后余生的《大典》在收回之后,又遭翰林院官员瓜分,流通至市场中。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恽毓鼎记载此时《大典》“不过二百余册”。宣统元年(1909年)翰林院清点残存《大典》,只有64册,还被大臣陆润庠运回府中。从乾隆五十九年到宣统元年,短短100余年,《大典》损失殆尽,不禁令人唏嘘。它的经历是中华典籍聚散流变、悲欢离合的一个缩影。
《永乐大典》像一艘巨大的文化宝船,满载祖先的智慧与希望。它上承中华文化典籍经典,下开清代《四库全书》编纂之业,具有巨大的学术价值和不可估量的文化意义。它的遗失和流传过程为我们敲响警钟,提醒我们不要忘了历史的教训,提醒我们身上肩负着保护中国文化遗产的责任。
(作者单位:国家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