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风情（版画） 2023年 朱德源
版画似乎天生就是一门与“界”有关的艺术。木版、铜版、石版、丝网，各有其材料特性、制作方法和审美传统；刀痕、肌理、色层与印痕，共同构成版画语言的辨识度。但版画的边界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从传统雕版印刷到现代制版技术，再到摄影、数字技术与综合媒介介入创作，新的方法不断进入既有体系，持续拓展着版画的表现空间。
第二届香港“黄永玉”国际青年版画艺术家扶持计划从海内外千余份投稿中遴选青年艺术家的作品。在香港完成年度展之后，其中119位艺术家的作品汇集为“融艺万象——青年版画艺术家邀请展”，在浙江美术馆展开新的呈现。“融艺万象”的策展理念，正是从版画语言的开放性出发：关注不同版种的技术特质，也重视材料、观念与个人经验之间的相互融通。“融”并非消除差别，而是让多种创作方式在同一观看现场发生联系；“万象”则指向不同地域、不同生活经验与不同艺术表达所构成的丰富面貌。
这一理念落实到展陈之中，形成了既有清晰结构、又保留开放性的空间组织。三个展厅没有简单按照艺术家所属地区或身份划分，而是主要依据版种展开。来自香港的艺术家作品与其他地区艺术家的作品共同置于相应版种的语境中，新疆地区艺术家的创作所呈现的地域风情与生活经验，也成为展览多元面貌的一部分。
由于本届展览中木刻作品较多，空间相对开阔的9号展厅承担了这一版种的集中展示。水印木刻、黑白木刻以及不同形态的木刻创作汇聚于此，呈现刀法、套印与色彩处理的多重可能。布展阶段将墙面色彩、作品色调及相互之间的视觉关系进行调和：蓝色墙面附近的作品与水的意象、蓝绿色调相呼应，使材料语言与展示空间形成进一步的联系。
8号展厅集中呈现石版、铜版与综合版画。展厅利用中间的空间分隔组织出相对独立的观看区域，石版与铜版作品各有侧重，综合版画则穿插其间。不同版种在制版程序、线条质感与图像层次上的差异，被放置在可以相互比较的现场，观众在这一空间内，能够了解传统版种各自的语言特色，也能看到综合技法对单一媒介界限的延伸。
处于展览动线末尾的7号展厅，汇集了黄永玉先生的艺术创作与实验性版画。黄永玉先生的经典作品，与丝网版画及其他具有实验精神的作品在这一展厅共同呈现，部分不同媒介、不同代际的作品在这一空间里相遇，进一步强化了艺术传承与创造性转化的主题。
展览并未规定单向的参观路线。三个展厅以版种划分形成基本秩序，同时保留自由观看和往返比较的可能。由木刻的丰富形态，到石版、铜版与综合版的并置，再到7号展厅有关传承与创新的集中讨论，展陈在空间上形成了一条可以感知、却不被强制的阅读线索。
作品本身则让这一策展理念获得了具体的形象。李昱呈的《静水流深》采用绝版套色木刻。版在印制过程中持续减刻，色层依次叠加，已经完成的步骤难以回退。艺术家将自身对时间、材料和每一次技术判断的把握凝结在画面之中。在图像能够被迅速复制、修改的当下，这种不可逆的手工过程也重新凸显了传统木刻经验的当代价值。
水印木刻则提供了与绝版套色木刻不同的观看经验。董敏洁的水印木刻作品注重纸张、水分与印色之间的相互作用，通过水色渗透与层层叠印形成的微妙变化，展现出艺术家对材料状态的细致感知与把握。不同的木刻实践相互映照，展现出了今天版画的丰富面貌。
吕昊霖的《中国映像·城市之窗》、周婷的《百狮贺振兴——十八洞的春天》与朱德源的《维港风情》，从城市空间、乡土生活和地域景观切入，将目光投向多样的现实经验。这些作品在题材选择、视觉节奏和表达方式上并不趋同，显示出青年艺术家是如何依据自身的观察寻找适合的版画语言。对差异的容纳，也是“万象”之所以成立的重要基础。
黄永玉先生的艺术精神，为展览提供了另一层理解“融”的视角。他从版画出发，又广泛涉足绘画、设计与文学，始终没有把艺术实践局限在某一固定门类之内。展览中，黄永玉后人黄黑蛮、黄香、黄田的作品与青年艺术家的创作共同进入观众视野，让不同代际的艺术实践建立起可见的联系。这里的传承更在于保持开放的创造意识、独立的艺术判断，以及勇于探索新语言的能力。
黄永玉先生的三件作品进一步呈现了这一展览理念，观众可以从中感受其不拘泥于单一媒介和固定样式的创作取向。将他的作品与年轻一代的实践并置，强调的不是表面形式的相似，而是艺术创造中持续探问、不断突破的精神联系。
杭州也为这批作品提供了新的文化维度。从古代刻书、刻本的历史，到20世纪中国新兴木刻的发展，再到中国美术学院在版画教学、研究和创作方面的长期积累，浙江与版画艺术有着深厚的联系。继第一届扶持计划之后，第二届再次从香港进入杭州，这种持续性的合作，使香港与浙江之间逐渐形成青年艺术交流和版画文化建设的传统。从香港到杭州，“融艺万象”呈现的不只是一次展览的汇聚，更是版画在传统与当代、媒介与观念之间不断拓展边界的过程。
（应金飞为浙江美术馆馆长、王小雅为中国美术学院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