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湘生,女,湖北武汉人,一级美术师。1964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曾在河南省工艺美术公司、河南省二轻工业研究所、河南省雕塑艺术工作室等单位工作。代表作有《杨靖宇将军铜像》《匡互生铜像》、唐三彩组雕《丝绸之路》等。深耕雕塑创作之外,她在彩陶艺术领域也颇有建树,尤其是仿制彩陶得到了业界的广泛认可与赞誉。本版刊发李湘生回忆文章,让我们在她质朴的讲述里,感受一位艺术工作者的个人志趣,体悟老一辈文化工作者对传统技艺的执着守望。愿这份纯粹的热爱,能唤起更多人对传统工艺的关注与敬意。
>> 缘起东风渠
1980年春天,路过东风渠。堤边上有一座小土窑,冒着烟。我骑着车奔着那窑而去,到地方看见地面上摆放着可多的花盆,屋子里还有四五个工人干活。泥是挖东风渠时堆在边上的土,窑是砖和泥垒的——这些材料竟然烧出了土红色的花盆。
1964年,我在河南省博物馆工作了一年,所以知道这些土红色的花盆跟原始社会的陶器有着很强的相似性。如今我先生王今栋又在博物馆工作。从东风渠回来后我就又去馆里参观了一回彩陶,觉得这就是那个红陶!馆里的院子里还堆了些碎的陶片,我就捡了些画有黑色的陶片,还有些带有红色花纹、表面涂有白色的陶片,回家来又找来历史书看了看,觉得太有意思了。此后,我也就与彩陶结缘了。
原始的彩陶太大,做不了,想着将它们按比例缩小,于是画了十几种缩小模型的图纸,拿着图纸,去了神垕。1977年,我在神垕培训过省内各名瓷厂的设计人员,所以对神垕颇为熟悉。在神垕,
我亲手车出模型。返回郑州后用在大河村附近挖出的煤土,在厂里的小电炉里烧出了样品,烧得好极了!我拿给领导,领导看了很高兴,希望我批量制作。我高兴得很,就在供职的河南省工艺美术公司的一间闲置传达室里,一个人起了造型、翻了模具,不觉得寂寞。
1980年,我被调到河南省二轻工业研究所。1981年10月底,经河南省一轻厅陶瓷研究所副所长杨文宪介绍,中国科学院上海硅酸盐化学与工学研究所玻璃陶瓷研究室主任李家治和设备科仝相和来到我的工作室,想看看我的成果。他们看过我做的彩陶,说我做得很好,还说我的工作很有意义。这给了我极大的鼓励。
1982年4月,中国古陶瓷学会要在巩县(现巩义市)开年会,邀我参加。我带了7件比较大的彩陶作品参会,得到一致好评。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国家博物馆前身之一)的陶瓷专家李知宴特地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我制作的彩陶还原度高。这次年会的会议纪要还写道:“二轻科研所李湘生同志研究的彩陶不仅在造型上(与古彩陶)极其相似,而且在质地、色泽上也极相似,给教学和科研提供了很好的参考材料,获得了可喜的成果。”
回来后,我继续彩陶的研究。车间里,炎热的夏天,汗流浃背,我跟几位师傅没日没夜地干着。在那座只花了40块钱的土窑里,我们烧出了完整的彩陶!
在这期间,我们给一个在上海举办的陶瓷研究大会做了75件双连壶礼品。这批双连壶礼品装满了6个大箱子。我带着这些大箱子奔赴上海——这是我第一次到上海。会上,我认识了故宫博物院的冯先铭先生、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夏鼐先生。展览会上,“中国的十大国际友人”之一的路易·艾黎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去过西安半坡,看过很多真的彩陶,你做的彩陶很像,很好!”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严东生看了我做的彩陶,也说:“你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填补了古彩陶研究的空白!”大会的会刊上还免费给我做了彩陶的宣传画。没想到我的工作这么重要。
1982年底,我被单位评为先进科技工作者。次年,我又被选送为河南省科技先进工作者。这一年,我有感而发,主动要求给郸城的一位先进工作者周礼荣做塑像。历经波折见到周礼荣同志,对着真人,我做了两个小时的取材工作。没过多久,驻马店又有人来找我,想让我给吉鸿昌烈士做一座纪念像。这就是我做城市雕塑的开端。很多雕塑是我们用业余的时间、靠着不多的经费完成的。怨言很少,因为热爱这份工作。
1983年,我打算对仰韶文化彩陶的泥料、工艺技术等做一些更深的研究。于是,我决定实地探访那些古彩陶出土的地方。在陕西半坡博物馆,我参观了当地的彩陶。在甘肃省博物馆,我不仅参观了馆藏,还跟馆内的同志一起看了发掘实物。中间,我又去了青海等地,看了不少实物,收获很大。回到郑州,心潮澎湃,我很快写就了《试析仰韶文化彩陶的泥料、制作工艺、轮绘技术和艺术》。文章在1984年发表于《中原文物》。
1984年,适逢第六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我投稿了自己的雕塑作品《人民的好医生——周礼荣》,入选后还获颁了一张参展证书。
>> 又一次兰州之行
2008年,我已经退休15年。老伴儿王今栋是北京人,我随他从郑州回北京了。一天,听到一位朋友说,甘肃兰州要开一个有关彩陶的会。我虽然在20世纪80年代后去做雕塑了,但还是对彩陶念念不忘。我也没顾得上问是什么会,只打听了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开,就跟老伴儿说我想去参加。
到兰州,我拉着行李,找到开会的宾馆。管登记的同志看见一个白头发的女同志,穿着个短袖花布褂子,冒着一头汗,还拉着个行李箱,连忙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哪个单位的?有介绍信吗?”我说:“我从北京来,因为关心和喜欢彩陶,听说这里要开有关彩陶的会就来了。”我把身份证给他看了看,一旁几个人都惊奇地看着我。很幸运,那位管登记的同志请示过会议负责人后,同意我参会了。
没一会儿,突然来了三个人抱了一件大东西过来。东西用报纸包着。他们说:“你是北京来的吧。请你鉴定一下这件彩陶。”说着,他们把东西打开——是件甘肃永靖三坪出土的彩陶瓮,但颜色灰暗,彩绘也不好。我说,这是你们复制的吧。那人说,这是真的出土的。我说,真的现在在博物馆。那件彩陶因为画得特别好,我也复制了一件,你们这件绝不是真正出土的原件。他们无话可说,灰溜溜地走了。我也不管这些,就跟着开会了。
稍微打听下才知道,这个会是各省收藏家协会会长的年会,这回在兰州开,有5天,顺便有些彩陶的研究,参会的很多人是开彩陶商店的。
中间有半天时间是参观博物馆。我仔细参观了彩陶的展厅,这里添加了很多大地湾出土的彩陶,一件口部直径近50厘米的大盆让我印象很深。这件彩陶外部画了大概一米八长的鱼,太了不起了。
会议开到最后,还展出了齐家文化的玉器、青铜的小刀、人物画彩陶罐。彩陶罐烧得颜色有点发白,人物画得不甚仔细,是新近发掘的,很有代表性。
这次参会还有个收获——实地参观了大地湾遗址。大地湾遗址是位于甘肃秦安的一个较为完整的新石器时代遗址,彩陶文物很多,发现时可以说轰动全国。我在霏霏细雨中,到了大地湾遗址。杨晓忠同志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中间,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我说,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郎树德教授要见我。
见郎树德教授是第二天。我们赶到地方,一个60多岁的人走上来,说他是郎树德。见面聊了聊才知道,他看了我写的文章,想与我探讨些有关彩陶方面的问题。我说,我不是专业的,研究彩陶也是兴趣所致。他说,他们是学历史、搞考古发掘的,很少有人研究彩陶的制作技术和彩绘,我的研究让他们打开了一个新的方向。之后,他又领我们看了所里的收藏。一上午时间收获不少。
2009年2月,春节期间,郎树德先生和他的爱人李新燕到北京过节,给我带来了一套大地湾的发掘报告。我很是高兴,从资料中可以看到,大地湾遗址完整呈现了从老官台文化(前仰韶)到仰韶文化末期的连续发展过程,并在文化谱系上开启了马家窑文化的先声。这样,彩陶绘画的发展过程就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脉络。
>> 头一次当教授
2011年,我和先生王今栋联合在河南省美术馆举办了“情系中原——王今栋·李湘生从艺60周年作品展”。活动上,我们见到了先生在河南大学艺术系(河南大学美术学院前身)教学时的学生。那位学生在易斯顿美术学院(现郑州美术学院)任职。谈话间,了解到他们要办陶瓷美术系,我建议,要教河南有代表性的陶瓷。他们听了我的建议,特地让相关专业的教师来到我北京的家里,看了我早些年做的彩陶、钧瓷和唐三彩。
很快,他们又邀请我去教他们做彩陶。那年暑假我直接过去了,还把我原先做的30种小型彩陶带了去。我希望他们学校将来能为河南培养陶瓷方面的人才。彼时,易斯顿美术学院是与俄罗斯国立苏里科夫美术学院联合办学。成立20周年的时候,俄罗斯那边的领导和教师要来中国庆祝,易斯顿美术学院的领导决定用彩陶作为礼品。对方收到这份特殊的礼品也非常高兴。
2011年,是仰韶文化被瑞典安特生发掘并命名90周年。有关方面决定在三门峡地区召开国际学术讨论会。三门峡地区是仰韶文化的中心区,这里发现了庙底沟遗址、仰韶村遗址等。会上,要汇编一本推进仰韶文化研究的论文集,其中收录了我发表于1984年的《试说黄河流域仰韶文化彩陶的泥料、制作工艺、轮绘技术和艺术》。该书共收录了论文100余篇。
2012年,清明节,有学校要在新郑黄帝故里制作大型雕塑。黄帝是中华文明始祖,彩陶诞生的年代跟黄帝差不多,是不是可以用彩陶作为祭祀用具呢?我向学校说了这个想法,学校同意了,新郑的相关负责人也觉得合适,马上派人到学校挑选。印象中,祭祀的时候用了五个彩陶大罐放五谷,四个彩陶大盆放水果,陈列在祭祀台上。学校对此觉得十分光荣,商讨后决定让院长给我颁发了一个聘书,邀请我作为他们学校的一名兼职教授。
这年我74岁了,还是第一次在学校当“教授”哩!
(本版图片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