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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字,也是看自己

        作者:程伟2026-10-25 09:17:10 来源:美术报

          颜真卿 祭侄文稿(局部)

            美学中有一个概念名为“移情”,看似是专业的学术术语,但在日常审美里,却是一种细腻真切的身心体验。朱光潜在《西方美学史》中,对移情作用做过通俗精准的阐释:什么是移情作用?用简单的话来说,它就是人在观察外界事物时,设身在事物的境地,把原来没有生命的东西看成有生命的东西,仿佛它也有感觉、思想、情感、意志和活动,同时,人自己也受到对事物的这种错觉的影响,多少和事物发生同情和共鸣。

            将这一审美逻辑放入中国书法的鉴赏语境,再贴合不过。赏读书法,不是冰冷的视觉观摩,而是人与笔墨、笔墨与人心层层相融的心灵感应。

            这份移情,始于书家落笔的一瞬。古人为书,素来秉持“写字者,写志也”的本心。笔墨线条不是单调的笔画排布,而是书写者性情、心绪最直观的物化形态。王羲之心境舒朗、春风惬意之时,挥笔写下《兰亭集序》,心手相应、意态从容,通篇字势飘逸舒展,尽得冲淡悠然的气韵。而他所作《丧乱帖》,情志沉郁、心怀感慨,笔下线条便顿挫刚劲,锋芒交错。

            最动人的笔墨共情,当属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得知侄子颜季明罹难的噩耗,颜真卿满心悲愤、痛彻心扉,提笔泣书。通篇斑驳的涂改、干涩的枯笔、跌宕凌厉的线条,无关刻意雕琢的章法,皆是满腔悲恸、切骨哀思在纸端的自然倾泻。书家将胸中郁结的情绪、心中跌宕的际遇,全然倾注于笔墨,借移情赋予文字温度与生机。此刻的笔墨,早已脱离工具的属性,成为承载情志、吞吐心绪的鲜活载体。

            当观者直面书法作品之时,移情便完成了由物及人的承接。朱光潜于美学经典《谈美》中,留下一段贴合书法鉴赏的生动论述:“移情作用往往带有无意的模仿。我在看颜鲁公的字时,仿佛对着巍峨的高峰,不知不觉地耸肩聚眉,全身的筋肉都紧张起来,模仿它的严肃;我在看赵孟頫的字时,仿佛对着临风荡漾的柳条,不知不觉地展颐摆腰,全身的筋肉都松懈起来,模仿它的秀媚。”

            这便是移情审美中自然生发的内在呼应。观者的心神筋骨,会顺着笔墨线条的俯仰起伏随之律动,在静观描摹间完成精神的内化呼应。这一刻,观者与作品隔空相融,与千年之前的书写者达成深度共情。我们看见的不只是横竖撇捺的字形,更能触摸到笔墨诞生那一刻,书写者最真切的悲欢心绪。

            书法鉴赏的移情,更深层的魅力,在于历经双向共情后的审美再造。每位观者都带着独有的人生阅历、学识积淀与当下心境品读笔墨,生出的审美感悟,或许与书家本心契合,或许自成新意。这些层层递进的情感交融,正是传统书法艺术生生不息的魅力所在。

            郑板桥曾自题联语,谦言“惭愧好句为珠,未免为板桥装脸面也”。字句看似自谦,笔墨却轻灵洒脱、意趣盎然,流露出文人自得其乐的坦荡。今人重读这副墨迹,除却读懂这份从容自得,更能从疏朗奇崛的笔意里,品出传统文人游走于风骨与俗世之间的细腻心境,读出一份孤傲自持与温润包容的平衡。

            中国美学素来推崇由实生虚、虚实相生。书法的线条肌理是有形之实,笔墨衍生的气韵、情志与意境是无形之虚。观者以自身阅历赋能笔墨,在虚实之间舒展想象,让每一次凝视,都为古老的墨迹赋予全新的审美意蕴。

            移情之道,终让人心、笔墨、自然三者浑然合一。东汉蔡邕论书有言:“夫书肇于自然。”历代书家观天地万象、察山川风物,将自然的形态韵律、动静百态,尽数融入笔墨章法之中。品读草书,连绵萦回的笔势,如飞瀑坠崖、游鱼逐浪;纵横交错的结体,似枯藤盘绕、新枝舒展。自然生生不息的动态之美,尽数凝于纸上。山川万物的气韵流转,与笔墨律动、人心起伏相互呼应,消解了创作与鉴赏的边界,打通了主观情志与客观物象的隔阂。赏字的过程,亦是循着笔墨游历天地,感知万物丰盈、天地辽阔的过程。

            当下生活节奏匆促,我们难再有古人临池静坐、酣酒挥毫的悠然心境,但书法的移情之美,依旧能为浮躁的心神安放一处归所。静心凝视一纸古墨,追随笔墨轨迹缓缓品读,以身心映照书写的韵律,便是与古贤灵魂的静静相逢。读颜真卿笔墨,习得乱世风骨与家国担当;品王羲之书迹,悟得随性洒脱、自在从容;观郑板桥笔意,守得本心澄澈、真我坦荡。

            书法之美,在于笔墨章法的精妙,更在于移情共生的温度。我们于有形的笔墨之间观照万象,于无声的线条之中倾听本心。一纸笔墨,一场心与线条的相逢。这场温柔的纸上修行,没有落幕之时。我们静观笔墨、品读古意,既是赏景的看客,亦是共情的参与者。在笔墨移情的过程里,我们读懂书法的风骨气韵,也在笔墨中照见自我,读懂内心的丰盈与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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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静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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