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杨文鼎修、（清）王大本纂《（光绪）滦州志》卷十一著录“爵图”“登图” 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刻本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
古代方志作为记录一方地域历史、风物典制的核心地方文献，历来为文史研究者所重视。这些方志中著录的插图同样不容忽视，它们并非文字内容的简单附庸，而是具有独特价值的图像史料。一幅幅插图与文字彼此参证、互补增益，把已经消逝的器物形制、皇家建筑格局、古人心目中浩瀚的宇宙图景等完整留存下来，成为解读传统社会制度、精神世界的重要材料。在浩繁的方志插图遗存之中，礼器图、行宫图、星野图三类题材内涵丰厚，极具研究价值。
礼器为古代社会开展祭祀、宴飨、征伐、丧葬等礼仪活动时的专用器物，是古代社会等级秩序、思想信仰、政治权力与集体文化认同的物化载体。自先秦以来，国家礼制便对礼器的形制、材质、纹饰有着细密严苛的规定。中央王朝的礼制条文要落地到州县地方，文庙祭祀是颇为重要的实践载体。为留存制度范式，不少明清方志专门收录文庙礼器图，并附上翔实图说，记录每件器物的各项细节，《（光绪）滦州志》便是颇具代表性的样本。这部刊刻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的地方志，于卷十一“学校志”中专设篇目，收录了15幅文庙礼器图，爵、登、铏、簠、簋、笾、豆、篚、俎、尊、祝版、祝版案、酒尊桌、镫、香炉等文庙祭祀核心器物全部绘录在册。每一幅插图都配有长短不一的图说，细致著录器物的铸造材质、整体尺寸、各部位规格、雕刻纹饰。
通读是志中的图说可以看到，青铜铸造的爵，腹部雕刻雷纹饕餮，纹样繁复庄重；竹编而成的笾，内部衬以绢帛，器物顶部与边缘髹涂朱红大漆；俎等木作器物遍施丹漆，器物长宽高低的规格，会根据正位、配位、哲位等不同祭祀位次做出明确区分。依据制作材质与实际功用，这15件礼器图可以划分为四大类别：青铜礼器居于祭祀体系的核心位置，承担盛放酒醴、供奉祭品的职能，器物的形制、纹饰都必须严格遵从朝廷礼制规范；笾、篚等竹制礼器辅以漆、绢装饰，质地轻便，主要用于收纳各类供品；俎、祝版、祝版案一类木质器物，多用于陈设礼器祭品、安放祭祀祝文；镫作为祭祀现场的照明用具，材质不拘泥于铜、锡、铁、木，形制规格可以根据烛火大小灵活调整。这批礼器图搭建起中央朝廷典章制度文本与地方文庙实际执行之间的史料桥梁，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朝廷礼书多载制度、少记地方实操的缺憾，也为出土礼器、复原文庙祭祀器物提供了较为精准的数据参照。
帝王巡幸四方之时临时驻跸的居所谓之行宫，它不只是帝王休憩落脚的场所，同时兼顾处理政务、接见臣属与边疆部族首领的功能，集生活起居与政治活动于一体。将行宫的建筑格局、周边山水环境摹刻入志，便形成独具特色的行宫图。清代行宫分布范围十分广阔，广泛散落于京畿腹地、运河沿线、皇家猎苑、帝王陵寝周边以及边疆要地。承德地区坐拥清凉的山地气候，又是清代经营北疆的军政枢纽，境内行宫鳞次栉比，避暑山庄便是其中广为人知的代表。《（道光）承德府志》卷首留存10余幅行宫图，钓鱼台、黄土坎、中关、张三营、喀喇河屯、王家营等10余处行宫悉数绘入志书，每一幅图像都配有详细图说，记录行宫营建年代、地理位置、殿宇格局、匾额题字及周边山水风貌。
康乾时期是承德行宫大规模营建的高峰阶段，行宫选址兼顾山水景致、交通驿路与军政需求。钓鱼台行宫建于乾隆七年（1742年），地处热河上游，三道河水汇流于此，水中盛产嘉鱼，行宫也因此得名，它是帝王奔赴木兰秋狝路途上重要的中途驻点。张三营行宫始建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紧邻崖口隘口，山势雄奇峭拔，每到秋季，山林层林叠翠，云烟变幻，清代帝王木兰秋狝往返途中常常驻跸于此，在这里设宴犒劳随同狩猎的蒙古各部王公。喀喇河屯行宫的修建年代早于避暑山庄，滦河穿行宫腹地而过，依山带水，素有“小金山”之美誉，这里是塞外尤为重要的驻跸之所，康熙、乾隆、嘉庆等多次到此驻留，留下了大量题咏诗文。这些行宫图作为清代木兰秋狝、帝王巡幸制度珍贵的图像实证，留存了清代皇家建筑布局与园林造景的审美范式，也保存着清代边疆治理、民族交往的鲜活线索。
如果说礼器图、行宫图描摹了人世间真实存在的器物与建筑，星野图则映照出古人仰望苍穹而生的浪漫宇宙想象。古人将天上二十八星宿、十二星次，一一对应到地面上的州郡国土，试图借助天象的盈亏变化，预判对应地域的祸福灾祥，此种学说称为星宿分野。《（雍正）朔州志》收录了15幅星野相关图像，包括天文全图、浑天仪图、天元云汉图、太极北斗七星图、古分野图、汉术天文分野图、复古分野图、北斗魁分主冀州图、天市垣寓晋星图、金水二星主山西图、女宿寓晋星图、星分胃宿图、星分昴宿图、星分毕宿图、星分井宿图。图说之中，不仅汇录天象知识，还融入大量学理思辨，也不乏对传统旧说的理性质疑。
《（雍正）朔州志》卷二“图考志”开篇即阐释方志绘图的核心要义：文字擅长记述史事义理，图像长于摹拟万物形骸，二者功能各有侧重，不可偏废。方志编纂者将天文、疆域、建置类图像置于各志正文之前，做到读图而后阅志，图与志分而不杂、合而一体，帮助读志者更加透彻地把握地方情状。在“星野图考”中，编纂者进一步辨析史书天文志与方志星野志二者的功能分野：官修史书记载天文，意在敬顺天道，构建皇权与天道之间的联系；而地方志设立星野志，重在观测天象、占验吉凶，服务地方农事生产、灾害预警等现实社会需求。过往不少旧志记述星宿分野往往只言片语，简略残缺，读者难以窥见完整的星野知识体系。故此，《朔州志》广采前代典籍，汇录周天星象、浑天仪制度、二十八宿、历代分野学说，兼顾天象知识普及与地方占候的现实功用。
礼器图凝固传统礼制文明，把抽象的典章制度转化为可视的图像；行宫图定格皇家史迹，承载园林美学与边疆治理的历史信息；星野图完整铺展古人仰望星河而生的宇宙观念……一图一志之间，器物工艺、建筑营造、天文思想、礼制秩序、民族治理等多重历史信息彼此交织。卷帙浩繁的历代方志，保存着数量庞大的插图，如同一座尚待深度开采的文化富矿。随着持续的校勘、解读与研究，这些沉睡于方志之中的图像，将不断地为我们解锁那些被时光封存的历史密码。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图片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