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杜塞尔多夫K20博物馆书店，我购得一本书。翻开首页，第一句话便深深触动了我，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对于画家来说，没有什么比画玫瑰更难的了，因为，他必须首先得忘记所有曾经画过的玫瑰。”马蒂斯的这句肺腑之言，足以让全世界画家感同身受。
马蒂斯热爱鲜花盛开、景致优美的房间，倡导一种——用他自己的话说——如同扶手椅般令人身心舒缓的艺术。1908年，他曾写道：“我梦想着一种平衡、纯粹、宁静的艺术。”书中一幅描绘深色花瓶中盛放玫瑰的画作，与蔚蓝海岸明媚的阳光交相辉映，完美诠释了这种平衡感。早在创作这幅展现其尼斯盎格鲁大道附近公寓清晨景致的作品之前，马蒂斯就已创作过多幅以鲜花点缀、视野开阔的室内画作。他的代表作《科利乌尔，敞开的窗户》，奠定了他在20世纪20年代作为现代绘画革新者的地位。画中，常春藤缠绕的枝叶间，窗户向外敞开，透过窗台的花盆，一片粉红色的海洋映入眼帘。当时的艺术评论家认为，这幅作品鲜明的色彩与精湛的技法，出自一位“野兽派”（法语：fauve）画家之手。而在1925年的这幅作品中，人们能感受到法国北部人对南部澄澈明亮光线的本能眷恋，画中已褪去了野兽派的野性元素。
随后，我读到了马蒂斯1931年的作品《黄色连衣裙》。1930至1933年间，马蒂斯全身心投入巨幅壁画《舞蹈》（La Danse）的创作。这一时期既是他艺术风格的重要转折点——风格愈发简化，预示了后续剪纸作品的出现，同时也诞生了《黄色连衣裙》（1931年）等经典力作。画面中，一位身着鲜艳黄色长裙的女子置于柔和的图案背景中，作品并未执着于写实描绘，而是通过色彩与形式的碰撞，探索人物与环境的互动关系，营造和谐的情感共鸣。这幅创作于1929至1931年间的作品，现藏于巴尔的摩艺术博物馆科恩收藏系列，集中体现了马蒂斯成熟的艺术风格——物体与人物融合为兼具装饰性与表现力的整体，艺术语言逐步向抽象靠拢。
画面中，醒目的黄色连衣裙占据视觉主导，与红色、蓝色形成强烈对比，营造出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效果，既彰显了马蒂斯野兽派的艺术根源，也体现了他1930年后的简化风格。马蒂斯将空间平面化、人物几何化，使女子与椅子、连衣裙的形态相互融合，将细节提炼为基本的形状与色彩。画中的模特是莉塞特·勒文加德，马蒂斯的助手。画作捕捉了她沉稳中略带僵硬的姿态，创作重点聚焦于她身着连衣裙的整体造型。人物姿态、交叉的双腿，以及勺子、碗等物品的排布，构成了一个平衡且暗藏微妙动感的室内场景。
《黄色连衣裙》作为这一时期的重要作品，彰显出全新的艺术活力与简化的形式语言。这幅画始终萦绕在马蒂斯心头，即便在海外旅居期间，也时常成为他的创作牵挂。1930年9月19日，他第二次抵达纽约，开启美国之行。此前，他已在尼斯用整整一个月时间创作这幅肖像画。他在写给妻子阿梅莉的信中说道：“我发了一封电报，让莉塞特每天都做体操，因为我觉得她身体太僵硬了。每当我构思未来的创作，就会想到这件事。我打算重新创作那幅黄色连衣裙的画作，想让它更加完美。”（引自亨利·马蒂斯致阿梅莉的信，1930年9月19日，亨利·马蒂斯档案馆）
尼斯马蒂斯博物馆收藏了多幅描绘莉塞特扮演宫女形象的版画，印证了这一主题在20世纪20年代末的延续性，例如《波斯女子》或《佩戴三叶十字架的波斯女子》（1929年）。值得注意的是，马蒂斯让模特在额头与胸部绘制“受北非风格启发的蓝色小十字”，这种处理是对他所幻想、重构的阿拉伯文化的一种直白借鉴。这种妆容，以及他选用的“波斯”长袍、镂空壁挂，还有从摩洛哥或法国古董商处寻得的特色器物，都是马蒂斯20世纪20年代作品中东方主义特征的鲜明体现。这种融合摩洛哥与伊朗元素的独特装饰，或许源自柏柏尔人的文身传统（以指甲花绘制），马蒂斯可能在20世纪10年代初前往丹吉尔旅行时见过此类文身，甚至在他热衷收藏的明信片上也接触过相关元素。随着创作推进，这种东方主义维度逐渐弱化，以更含蓄的形式融入作品——那些文化符号与元素被整合进装饰性基底中，各类异域元素自由混搭，全然打破了地理来源的界限。
《穿红裤的宫女》（约1924-1925年）是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现藏于巴黎橘园美术馆。这幅画集中展现了马蒂斯对东方主义、装饰图案以及斜倚裸女题材的痴迷。画中，一位身着异域风情红色长裤的女子姿态慵懒，置身于丰富而扁平的装饰图案中，人物与背景相互交融，营造出兼具感性梦幻、奢华质感与平面装饰性的艺术氛围。
画中的宫女身着刺绣红裤、佩戴珠宝，是马蒂斯对“东方”的重构与诠释。作品融合大胆的色彩、柔美的性感曲线与繁复的装饰织物，营造出扁平的挂毯式空间感。创作灵感源自马蒂斯的北非之旅及其尼斯画室的创作环境——在尼斯，他以法国模特搭配东方化道具，构建出一个个充满异域幻想的艺术世界。人物放松的姿态与图案墙面的垂直线条形成鲜明对比，比例夸张的元素进一步强化了画面的装饰性与平面感。探索平衡、纯粹与宁静，以鲜艳色彩与丰富图案唤起奢华感与感官愉悦，是马蒂斯现代主义风格的标志性特征。《穿红裤的宫女》作为其“尼斯时期”的代表作，以大胆的色彩运用、繁复的装饰图案与充满东方主义气息的感性主题，成为这一时期风格的鲜明注脚。
马蒂斯擅长运用鲜艳而富有表现力的色彩传递情感与活力，高对比度、非自然主义的色彩处理是其艺术风格的核心标志，也是对传统写实主义的彻底突破。在19至20世纪初，“宫女”是西方艺术中的常见题材，为艺术家探索异域风情与感官主题提供了载体。马蒂斯的宫女系列延续了这一传统，他以法国模特与东方化道具为基础，构建出一个想象中的“东方”世界。这幅作品是马蒂斯探索装饰性环境中人物形象的典范，他巧妙平衡人体曲线与建筑、装饰元素强烈的垂直、水平线条，实现了形式美与情感表达的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