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5日上午8时58分,父亲石书领在北京与世长辞,享年九十三岁。他是河北饶阳人,中国共产党党员,生前曾任北京市崇文区百货管理处党委副书记、中共北京市崇文区委办公室副主任、崇文区常务副区长,后来创办燕京书画社,恢复青山居老字号,组建北京燕京实业集团公司、北京燕京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任董事长、总经理。整理他这一生的事迹,我们最想记下的,不是印在履历上的头衔,而是1979年那个春夏之交,他受命在天坛公园搭起的一座塑料大棚。燕京书画社正是从这座大棚里生长起来,成为京城书画行业的一面旗帜,也改变了一大批返城青年的命运。
一、把文化门路变成就业出路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大批知识青年返城,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就业压力。如何为待业青年找出路,是摆在地方干部面前一道迫切的民生考题。父亲时任崇文区委办公室副主任,受区委委派,与干部王成喜、刘兴华一起,带领八名待业青年,尝试走出一条以书画文化带动就业的路子。在我们的理解里,父亲接手这件事,起初并不是为了办一家有名望的文化企业,而是朴素地想:青年人总得有事做、有饭吃,最好还能学得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正是这样一个从民生出发的念头,成了燕京书画社全部事业的起点。
二、五千元起家的创业岁月
1979年,天坛公园内搭起了一座塑料大棚,这就是燕京书画社最初的社址。没有像样的铺面,他们借来七个柜台、一辆平板三轮车,靠几位画家支援的作品和从各街道征集上来的手工艺品,五千元起家,挂出了“燕京书画社”的店牌。 据社里老人们回忆,书画社的第一笔业务,是一位在天坛游园的外国人用四百元外汇券买走一幅国画。棚内冬日阴冷,工作人员穿着棉大衣守店经营,废寝忘食。即便条件如此简陋,开业头两个月,书画社就接待国内外顾客五万余人,售出商品两千多件,创汇六千多元;第一年收入七万多元,在当时称得上一个商业奇迹。
1979年7月23日,国家劳动总局下发文件,向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劳动局推广燕京书画社的经验。中央领导和北京市领导先后到社里参观、视察,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宋任穷称赞燕京“你们很了不起,为两个文明建设做了很大贡献”。这座大棚里的探索,由此从一处地方实践,变成了被全国关注的样本。
三、给青年人一个饭碗,更给一门技艺
燕京书画社对社会的第一重贡献,是实实在在地安业育人。创业之初只有三名干部、八名知青,到后来发展为一支两千六百名员工的队伍,累计安置待业知青一千六百余人;企业资产从零积累到五亿元,由一座大棚逐步发展为拥有十家独资、合资企业的文化实业。
父亲常讲,办社不能只给青年人一个饭碗,还要让他们长本事。在书画社里,青年们从收画、卖画、接待顾客做起,逐步接触装裱、鉴赏与创作,在耳濡目染中掌握一技之长。许多当年的返城知青,正是在这里站稳了脚跟,成家立业,把自己的一生与燕京、与书画文化连在了一起。缓解就业压力、维护社会稳定,并不是写在口号里的空话,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具体的家庭被托住之后,留下来的安稳日子。
四、为书画打开市场,为文化打通中外
父亲为燕京定下的经营理念,是“以商养艺、以艺促商”:让艺术创作有舞台,让书画作品有市场,再用经营所得反哺文化事业。在他的带领下,书画社坚持诚信经营、不断开拓市场,一度成为崇文区的纳税大户和创汇大户,实现了文化效益、社会效益与经济利益的统一。
燕京书画社是北京最早的集体形式画廊之一,也是国家批准的首批涉外旅游定点购物商店之一。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北京能够经销字画的画廊仅有五六家,如荣宝斋、宝古斋、北京画店等,燕京是其中唯一的集体企业。几年之间,书画社的经营网点发展到四十四家,遍布京城;1988年又成立燕京实业集团公司,业务涉及酒店、金融、地产、旅游、文化等多个领域。
在北京城镇集体经济的发展中,燕京曾创下“五个第一”:第一个与外商在京洽谈业务,第一个引进外资,第一个创汇达五千多万美元,第一个在中国银行北京分行开立账户并建立国外信用卡,第一个被批准成立股份有限公司。今天回望,父亲这一代人做的事情,是把长期被视作文人雅玩的中国书画,变成可以流通、可以走向中外的艺术商品;既为传统书画打开了市场,也让外国游客通过一幅幅作品认识中国文化。弘扬传统文化、促进中外交流,正是在这样一笔笔买卖、一次次接待中落到了实处。
五、老中青接续的一条文脉
父亲不止于汇聚名家、传承经典,更有发掘人才、培育新秀的长远格局。创业初期,李可染、李苦禅、董寿平、娄师白、许麟庐、白雪石、启功、肖劳、黄胄等一大批德艺双馨的艺术名家,先后受聘为燕京书画社艺术顾问。李可染先生亲笔题写“书画家之家”,董寿平先生题写“画家之家”,为初创的书画社立名立魂、保驾护航。正是父亲真诚坦荡的为人和深耕文脉的情怀,让这些艺术大家倾心相助,为燕京筑牢了顶尖的艺术根基。
与此同时,他格外看重中青年书画人才的成长,不遗余力为青年艺人搭建平台、创造机遇。多年来,王成喜、周之林、生存义、赵青仲等一大批中青年书画从业者在燕京得到扶持与锻炼,潜心研学、精进艺道;岁月淬炼之后,这批从燕京走出的青年不负栽培,成长为享誉画坛的书画大家和行业中坚,成为当代书画艺术传承发展的重要力量。
就这样,父亲在燕京搭起了一座老中青相互接续的人才桥梁:老一辈名家传艺引路,中青年骨干承上启下,青年后学由此入行。“重传承、育新人、守初心、谋长远”,成为燕京数十年稳健发展的文化灵魂,也让这条文脉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六、事业之外,他是我们的父亲
褪去所有社会身份与事业光环,在我们眼里,父亲只是最平凡、最温暖、最可靠的一家之主。他一生勤勉为公、深耕事业,却从未缺席家庭的责任与子女的成长。他不善言辞,把温柔、包容与偏爱都留给了家人;历经风雨、胸怀山海,始终以温和的姿态守护着家庭安稳。
他一生清正廉洁、公私分明,作风正派、严于律己。从小到大,他以身作则、言传身教,教我们正直做人、清白做事,教我们心怀敬畏、坚守初心,教我们深耕笃行、知恩向善,教我们勇于担当、不负时光。这些从日常里沉淀下来的教诲,与他办社时坚守的诚信、公道和担当一脉相承,是我们此生最珍贵的财富,也是往后前行最坚实的底气。
父亲的一生,是忠于信仰、奉献为民的一生,是紧跟时代、开拓创新的一生,是兴文传艺、育才树人的一生,也是磊落坦荡、温暖纯粹的一生。斯人已逝,风范长存;文脉永续,精神恒存。他从大棚里带出来的事业还在,他扶植过的画家还在,许多受惠于燕京的人,仍记着这位诚恳干事的老人。
往后余生,我们必将谨遵父亲教诲,承其志、传其德、续其行,正直立身、踏实笃行,不负父亲一生耕耘,不负父亲养育深恩。敬爱的父亲,风范永驻,思念永恒,我们永远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