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隔江观丹青 百年见初心 艺术史家高居翰的中国缘

        作者:施涵予2026-11-21 07:31:40 来源:美术报

          高居翰(James Cahill,1926-2014)

          2026年是高居翰诞辰100周年。10月,中国美术学院举行“他山之石:纪念高居翰诞辰100周年”系列学术活动。现场揭幕的高居翰铜像下方镌刻铭文:“高居翰 James Cahill(1926—2014),美国艺术史家,海外中国画研究代表学者,被学界公认为西方研究中国艺术史的一座高峰。”

          高居翰是20世纪中叶以来海外中国艺术史领域最重要的学者之一。他毕生致力于中国古代绘画与东亚艺术研究,以开阔学术视野拓展海外学界对中国传统绘画的认知。他的《图说中国绘画史》《气势撼人》《隔江山色》《江岸送别》《山外山》等一系列中国古代绘画史论著,在欧美享有广泛的学术声誉和社会影响力,也深受中国读者的喜爱,影响了几代中国学人。

          一位外国人,以一生的研习、写作与教学,与中国绘画结下深长的缘分。他以“他山之石”的目光重新打量中国绘画,又以毕生藏书、讲座与影像回馈这片学术土壤;他谦称自己是“外人”,却始终致力于让中国艺术成为一门世界的学问。

          生于美国小镇,与中国结下一生缘分

          1926年,高居翰出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北部的小镇布拉格堡(Fort Bragg)。由于自幼体弱,童年的大量时间在阅读书本中度过。高中在伯克利就读时,他就很喜欢画画。

          1943年他进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起初主修英语文学,不久后因征兵进入陆军日语学校,掌握了日语。1946年至1948年,他以美军日语翻译的身份先后驻扎日本与韩国。正是在这段驻外时期,他接触到了东方艺术并产生浓厚兴趣。1948年返回伯克利后,他转入东方语言专业。1950年毕业后,他凭奖学金前往华盛顿的弗利尔美术馆,开始接触中国绘画收藏与研究实务。

          1951年,他进入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艺术史系,师从德国裔美国汉学家、艺术史家罗樾(Max Loehr),“高居翰”这个中文名字正是罗樾为他取的。

          此后他的学术道路逐渐深入。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研修期间,结识了王季迁(C. C. Wang)等鉴藏与研究人士;在日本京都大学,师从岛田修二郎研习东亚艺术史;随后又前往欧洲,担任瑞典艺术史家喜龙仁(Osvald Sirén)的研究助手。1958年,他在密歇根大学获得博士学位。

          “罗樾是他的博导,代表了德式艺术史学派严密精准的结构化分析思维;岛田修二郎则体现了日本考据学与书画鉴赏的深厚传统,而喜龙仁则代表了撰写百科全书式通史的宏大雄心。”斯坦福大学教授文以诚(Richard Vinograd)总结。

          1958年至1965年,高居翰担任华盛顿特区弗利尔美术馆中国艺术策展人。1965年起执教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艺术史系,直至1995年荣誉退休。

          尼克松总统“破冰之旅”后,1973年高居翰作为首批访华的美国艺术与考古代表团成员来到中国。在这趟旅程的尾声,他见到了西湖——这片启发了他所钟爱的画家们的山水。据他的女儿萨拉·卡希尔(Sarah Cahill)回忆,父亲在写给家人的信里语气满是激动,说湖上的光影“就像一幅南宋的画”。

          1977年,他再度以代表团团长身份访华,并成为北京故宫博物院古画研究中心的外聘专家。此后,他更是频繁到访中国,与中国结下一生的不解之缘。

          “外人的观点或许也可以有些价值”

          高居翰曾谦逊地说:“西方学者无论怎样努力去研读中国古籍新典,去和中国鉴赏家谈话,以求彻底了解中国人看画的方法,终究都是些外人。但是,外人的观点或许也可以有些价值的。”

          一位“外人”,一块“他山之石”,却在他乡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高居翰先生的核心学术成就重塑了西方对中国绘画史的认知,突破传统汉学依赖考据、忽略图本的局限,率先将西方艺术史的风格分析方法引入中国绘画研究,确立了‘以视觉图像为核心’的研究路径,推动中国艺术研究成为一门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学问。”中国文联副主席、浙江省文联主席、中国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许江说。

          高居翰这种“视觉优先”的立场,与中国传统画学研究形成了深刻的张力。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教授张捷指出,中国传统画学,自谢赫“六法”以降,逐步建构起一套以品评、画论、题跋为核心的阐释体系;文人画传统尤其强调“画外之意”。在这一传统中,文献与画面构成了一种“互文”关系,有时文献甚至凌驾于视觉之上。而高居翰始终坚持,美术史研究应以画面图像而非文本话语为核心:直接面对画面,从视觉品质出发做出判断。

          这一理念鲜明体现在他的教学中。加州大学伯克利艺术博物馆和太平洋电影档案前资深亚洲艺术策展人白珠丽(Julia White)回忆,高居翰会在研究室举办研习活动,亲手举起画作,让学生观察笔法、构图、风格以及真赝。俄亥俄州立大学杰出荣休教授安雅兰(Julia Andrews)曾旁听他的中国画课程,印象最深的是他收集的大量柯达克罗姆幻灯片,用清晰、色彩还原度极高的图像勾勒出中国画的风格演变脉络。

          “外人”身份,也带来了跨文化的视野。

          “他在写作的时候,首先是面向英语世界的国际受众,这个潜在的读者对象实际上也决定了他会遵循一种更具全球视野的学术范式来进行写作。”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教授、近现代美术文献研究中心主任张坚,也是高居翰晚年教学视频的译者指出。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丁宁认为,高居翰很早就体现出一种比较研究的倾向。譬如,在分析宋代山水的自然主义写实与空间表现时,他将其与欧洲文艺复兴早期的空间探索进行平行比对,从而更为令人信服地阐明中国绘画在早期再现自然方面所达到的独特高度;在《凝视往昔》中,他系统论证了17世纪欧洲版画与光学知识对晚明及清初中国画家的隐蔽影响,打破了“中国画完全不受西方影响”的封闭叙事。

          在中国美术学院讲学期间,高居翰与潘天寿等名家进行深度交流。潘天寿主张“中西绘画要拉开距离”,强调中国画的独立品格;高居翰则从跨文化视角审视中国画的风格演变。张捷认为,两者看似立场迥异,实则皆指向同一命题:中国画的自我确认,既需要“拉开距离”的自觉,也需要“他者视角”的参照。这种“差异”中的对话,本身就是学术创新的土壤。

          “我的热情迄今丝毫未减”

          晚年,高居翰在个人博客中写道:“令我害怕的不是死亡,让我害怕的是,我脑中还有这么多东西,我得趁还来得及,把它们提取出来。”

          最后几年,高居翰一直忙于“提取”自己:建设和经营个人网站;录制中国古代绘画系列讲座视频《溪山清远:中国早期山水画解读》《凝视往昔:晚期中国和日本绘画的场景》;推进中国古代绘画与日本绘画的图像数据库建设。

          他克服病痛,每天伏案数小时,独自录制讲座视频,整理毕生所学,直至去世前两天仍在更新博客。支撑他的信念是中国传统绘画具有普遍的价值,让中国艺术成为一门世界的学问。

          2013年3月中旬,《凝视往昔》系列讲座录制完成时,高居翰曾说:“不管怎么说,日渐衰退的视力,没有能够阻拦我坚持不懈地构思和写作,我的热情迄今丝毫未减。”

          他先后三次向中国美术学院捐赠学术图书、文献和图像资源,包括6000余册藏书和3600余张教学幻灯片、一万余幅中国美术史数字图像。这批藏书涵盖中国传统汉学原典、古籍刻本、海内外重要书画展览图录、西方经典艺术史理论著作,以及大量散页笔记、部分学术通信与影像资料,许多书籍保留着高居翰的亲笔批注与剪贴考据资料。

          高居翰曾特意叮嘱,这批藏书应该被更多的人使用,成为一个研究性的图书馆,而不是个人的纪念碑。如今,基于这批捐赠建成的高居翰图书馆和“高居翰数字图书馆”,已成为海内外中国视觉艺术研究与教学的重镇。

          高居翰与中国美术学院有着长达数十年的友好联系。“他知道自己的书在那里会被珍视。”女儿萨拉说,“张坚教授及其团队来到伯克利,花了几个星期整理、装箱、托运他的藏书。父亲当时非常高兴地和他们一起讨论那些书,也谈未来一代代学生将如何从中受益。”

          2014年2月,高居翰在伯克利逝世,享年88岁。他的骨灰在他生前最喜爱的加州雷斯岬海岸国家公园被撒入太平洋。恰如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教授范景中曾说:“他眺望的是高山大川,是波澜恢宏的学术海洋。”

          海洋的另一岸,不断有后来者翻开他批注过的书页,阅读他对中国绘画长久不懈的热情。

          分享到:
          责任编辑:静愚
        Processed in 0.054(s)   4 que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