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巴颜喀拉之天路 局部（国画） 1995年 李伯安
在20世纪中国水墨人物画的发展历程中，李伯安（1944—1998）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这位生前长期担任河南美术出版社编辑的画家，以十年心血完成巨幅长卷《走出巴颜喀拉》。此件作品以恢宏的气势、深刻的精神内涵和独特的艺术语言，展现出青藏高原绵延千年的生命力量，被学界誉为承载“中华民族精神图谱”的视觉史诗，也为中国美术史矗立起一座笔墨丰碑。
近日，在李伯安逝世28周年之际，由四川美术馆与洛阳市美术家协会共同主办的“走出巴颜喀拉——李伯安艺术展”在四川美术馆开展。本次展览集中呈现了艺术家“太行人系列”“青藏系列”及《走出巴颜喀拉》中的六个段落，同时配套展出素描草稿与手稿文献资料约85件（套），为学界和公众重新审视李伯安的艺术成就提供了重要契机。
李伯安的艺术道路，是一条广采博纳、中西融通的开创之路。他以中国传统文化为根基，兼具世界文化视野，从油画、雕塑、版画、壁画中旁征博引。其作品既保留了传统笔墨的苍莽厚重与线条骨力，也吸收了西方造型的体量感、光影张力、戏剧化构图与抽象语言。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拼贴，而是一种有机的再造——他将传统笔墨转化为适于表现重大题材的新水墨语言，使其成为反思生命本质、探索精神维度的媒介。
这一语言体系的形成有着清晰的发展脉络。李伯安少年时因故辍学，靠街头写生画像练就了扎实的写实功底，此后又长期在出版行业从事插图、连环画与书籍装帧工作，造型能力与叙事能力在大量实践中日渐成熟。1978年至1988年间，是他水墨人物语言风格的奠基阶段。这期间，他几乎年年深入太行山区写生，其间曾拜访卢沉、周思聪请益，还在河南大学美术系脱产进修。太行山人坚韧不拔的精神品格，内化为他作品的笔墨气质，《日出》《姥姥们》《华山挑夫》《太行老妇》等代表作品造型质朴厚重，线条老辣凝练。1988年，《迎春花》杂志整组刊发他的作品，让他首次获得全国美术界的关注；1989年，四川美术学院国画系主任白德松在《迎春花》上看到他的作品后，邀请他赴川美举办个展并开展讲学。讲学期间，友人建议他创作巨幅水墨人物长卷。此后李伯安先后五次深入甘南、青海藏区，行走于高原雪域之间，亲身感受高原的阳光、风雪与信仰的力量。他决意创作黄河三部曲长卷的序曲《走出巴颜喀拉》，从黄河源头为中华民族精神立传，将对民族生存状态的深情凝视，转化为精神世界的持续探索与升华，最终绘就《走出巴颜喀拉》这一恢宏巨构。
本次展览采用线性时间叙事，分为“故土之根”“雪域生灵”“大河礼赞”“平凡画者”四个篇章，形成层层递进的观看路径。其中，核心篇章“大河礼赞”集中呈现《走出巴颜喀拉》这件高1.88米、总长120余米的鸿篇巨制。该作品以黄河源头巴颜喀拉为叙事起点，以一条象征迁徙、朝圣与文明演进的精神之路为脉络，以266个人物群像构成的水墨史诗，铸就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展览展出了该作品中的《圣山之灵》《开光大典》《天路》《劳作》《朝圣》《赛马》6个段落，同时配套展出5件素描草稿，力图向观者完整呈现这件未竟却终成圆满的艺术杰作。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展览在叙事层面精心设计了两处“停顿”。其一，“雪域生灵”篇章末尾陈列5件未完成作品，它们是李伯安在创作《走出巴颜喀拉》期间带有探索性的独幅作品，完整保留了艺术家在构图、笔墨、造型语言上的推敲痕迹，使观众得以着见这件作品背后艰苦卓绝的语言锤炼过程，具有较高的学术研究价值。其二，第四篇章“平凡画者”作为文献专题区域，从微观视角关注其个人经历、创作细节与日常经验，呈现其创作素材、手稿、艺术笔记、评述文章及往来信札等文献材料。展览还集中呈现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李伯安与四川艺术界往来的9封书信，信中既包含蜀地艺术家对李伯安作品的学术评价，也涉及友人对其健康状况的关怀与询问。这些信札不仅见证了李伯安与四川艺术界的深情厚谊，更为巴蜀与中原的艺术交流提供了一份珍贵的史料佐证。
从新中国成立后的社会主义建设实践到改革开放时期的全球化转型进程，无论社会语境如何变迁，李伯安始终秉持家国情怀与民族精神，以近乎苦行的创作姿态，执着追寻中国水墨艺术走向世界的艺术理想。吴冠中评价其为“20世纪中国最好的画家之一”，黄永玉赞誉其为“近百年来中国最伟大的画家”。
李伯安以笔墨立心，将个人情怀升华为对中华民族与人类文明的生命礼赞；以魂立人，将平凡之身铸成艺术理想的朝圣之路。李伯安的艺术实践表明：真正具有艺术价值的优秀作品，绝非对创作技巧的刻意炫耀，而是艺术家个体生命与精神信仰的极致托付。《走出巴颜喀拉》不仅是中国当代美术领域的经典之作，更是留存于当代中国美术史的宝贵精神遗产——作品所传递的民族精神，既回应了20世纪初美术界对汉唐雄风的学术呼唤，也为新世纪构建自主、自信的中国艺术发展格局提供了重要启示。
（作者为四川美术馆展览策划部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