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从来不只是一条河。在中华文明漫长的发展进程中，黄河既是滋养土地、孕育文明的自然之河，也是承载民族记忆、精神信念和家国情怀的文化之河。1946年至今，人民治理黄河走过80年历程，从防洪保安到综合治理，再到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今天的黄河，已经从历史记忆中的“忧患之河”，逐渐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之河”、承载文明的“文脉之河”。
这一历史进程不仅改变了黄河流域的自然面貌和社会生活，也不断进入文学、美术、音乐等文艺领域，形成了丰富的黄河主题创作。在中国油画百年发展过程中，黄河始终是艺术家群体反复描绘的重要对象。从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艺术家沿黄河写生，寻找中华民族文化根脉，到新中国成立后革命历史题材和社会主义建设题材中的黄河形象，再到改革开放以来当代油画对黄河的抒写，黄河在绘画中经历了从自然景观到历史现场、从民族象征到精神意象的转变。由此可见，黄河主题进入美术创作领域，并不只是一个绘画题材的选择，更是一种文化认知和民族精神的视觉建构。
从“河流景观”到“人民史诗”
黄河形象的主题转换
中国美术史上的黄河形象有着鲜明的历史性。20世纪上半叶，中国油画尚处于学习、探索和本土化发展的阶段，不少艺术家沿黄河而行，通过写生和考察寻找中国社会与民族文化的真实面貌。黄河在这一时期首先作为一种宏阔的自然景观进入画面，同时又与中华民族的历史记忆发生联系。艺术家面对的不只是自然的黄河，更是一个民族的生存经验与文化根脉。
1946年，人民治理黄河事业开启，黄河与人民生活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新中国成立后，治黄、防洪、建设、生产逐渐成为时代生活的重要内容，黄河也开始从单纯的自然景观进入主题性美术创作的历史叙事。
吴作人1956年创作的《三门峡》，是这一阶段黄河形象的重要体现。吕斯百长期生活、工作于西北，在黄河沿岸创作了《兰州握桥》《又一条桥通过黄河》等作品。艾中信则从革命历史的角度出发，创作出《东渡黄河》《夜渡黄河》等作品。此时的黄河已不只是风景，而成为历史事件、社会建设和民族精神的视觉载体。
这种转变尤其体现在人与河的关系上。杜健的《黄河激流》描绘船工与激流搏击的场景，艺术家以简练概括的造型、雄健有力的笔触和沉着凝厚的色调表现人与自然的
较量。作品中，黄河的惊涛骇浪并不是单纯为了制造视觉震撼，而是通过水势的强大反衬人的力量，使“人”成为画面真正的精神主体。
这正是黄河主题美术的重要审美特征：通过人与河流的关系表现人的精神。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民治理黄河80年也是一部“人河关系”的历史。艺术所表现的，不只是黄河治理工程本身，更是人民在认识黄河、改造黄河、保护黄河过程中形成的奋斗精神、协作精神和家国情怀。
从“革命叙事”到“时代叙事”
黄河文化的意象表达
真正具有生命力的主题性创作，需要将时代命题转化为艺术语言，将宏大的历史主题落实到具体的人物、场景、环境和情感之中。黄河主题美术创作的发展，恰恰体现了这一过程。
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中国油画形成了较为鲜明的现实主义创作传统。革命历史、社会主义建设和人民生活成为重要表现内容。黄河在这一时期既是革命历史的发生地，也是社会主义建设的现实背景。陈逸飞1972年的《黄河颂》，以站立于山巅的红军战士和壮阔山河构成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视觉形象。刘健健《不尽黄河千古流》、朱乃正《青海长云》等作品，则从不同角度赋予黄河以历史和民族精神的象征意义。
改革开放之后，黄河主题创作开始出现更加多元的面貌。艺术家不再满足于宏大叙事，而是重新回归生活。尚扬多次深入陕北，创作出《黄河船夫》《黄河五月》《爷爷的河》等作品。这些作品以简约的色彩、概括的造型和空灵的意境，突破了相对概念化的创作模式。这一变化意味着黄河的视觉表达开始由“讲述历史”转向“体验历史”，由宏大叙事逐渐贴近普通人的生活经验。黄河不仅是英雄人物和重大历史事件的背景，还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乡土记忆和情感经验。
因此，这一时期呈现黄河的美术作品，并非只有雄浑、壮阔和崇高等宏大色彩，也包含乡土、质朴、厚重、温暖等更加细腻的情感维度。正是在这些不同层次的视觉经验中，黄河从抽象的文化概念创造性地转化为可感知、可观看、可共情的艺术形象。
从“描绘黄河”到“表现黄河”
主题性美术作品的审美升华
进入当代，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开始尝试通过黄河思考人与土地、历史与现实、自然与生命之间的关系。段正渠长期围绕黄河和黄土高原展开创作。他并不满足于再现黄河的地貌，而是通过反复观察和持续创作，挖掘北方大地所蕴含的精神气质。他的《黄河》系列表现激流中的生命状态，将黄河转化为一种具有力量感和生命意识的精神意象。
这种创作观念与人民治理黄河80年的历史经验具有内在联系。80年来，人民治理黄河改变的不只是现实的自然环境，更改变了人与自然相处的方式。艺术家面对今天的黄河，也不能仅仅停留在“风景再现”层面，而应该进一步思考：什么构成了黄河文化最深层的精神内核？什么样的视觉形象能够回应今天的黄河？
王克举的160米油画长卷《黄河》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案例。2016年至2019年，他从黄河源头一路写生至入海口，用4年时间完成了一件巨幅作品。作品并非简单地将黄河沿线风景进行地图式排列，而是在长距离、长时间的观看中，将自然景观、地域文化与个人生命体验结合起来。画家将黄河视为自己艺术生命中的一座“丰碑”，强调画黄河不仅是表现河流本身，更是表达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这正揭示了黄河主题美术作品最有价值的地方：黄河既是被表现的对象，也是艺术家借以表达民族精神和时代精神的媒介。
从这个角度看，人民治理黄河80年为当代主题性美术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现实资源。那些与黄河相关的人、事、物，都可以成为艺术表现的对象。而更值得艺术家深入挖掘的，是这些现实图景背后所蕴含的人民力量、生态意识、责任意识和家国情怀。
从“自然黄河”到“精神黄河”
价值范畴的持续性拓展
经过80年的治理，黄河的现实面貌已经发生巨大变化。黄河主题美术创作也因此进入新的创作语境，这意味着当代艺术家需要进一步拓展黄河主题的表现范围。
黄河不仅可以是壶口瀑布、乾坤湾、黄土高原，也可以是堤防上的治黄人、现代化的水利工程、生态修复后的河岸、沿黄城市的新生活；不仅可以表现历史中的英雄，也可以表现今天的奋斗在一线的治黄人。只有把宏大叙事转化为具体可见的人物、场景和生活经验，主题性美术创作才能建立起与时代的联系。
近年来，艺术家不断通过黄河写生和主题创作重新认识这条大河。而诸多创作实践也表明，当代黄河主题美术作品已经很难用一种固定的风格加以概括，其价值恰恰在于多样化的视觉语言共同构成了今天的黄河文化图景。因此，今天的黄河主题创作，需要在“主题”与“艺术”之间寻找平衡，既不能把主题性创作简单理解为对重大工程和历史事件的图解，也不能因为强调艺术语言而忽略作品的时代责任。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应当让历史事实、人民生活和艺术语言彼此融合，使大众既能够看到黄河的形，也能够感受黄河的魂。
人民治理黄河80年的历史进程中，黄河逐渐由自然景观转化为承载民族记忆、人民力量和时代精神的“大河意象”。其间，黄河主题美术作品不仅记录了时代，更以艺术重新发现了时代，将黄河转化为可观看、可感受、可记忆的视觉形象。面对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责任使命，艺术家更应深入黄河、走近人民，在现实生活中寻找创作根基，表现时代巨变，续写新时代黄河精神。
（作者为新疆艺术学院助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