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塑家与世纪娃——访谈雕塑家姚永康教授

访谈人物：姚永康（景德镇陶瓷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联合国国际陶艺协会会员，中国雕塑协会会员，江西省雕塑艺术委员会主任、高岭陶艺协会会长、国务院享受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



访谈记者：崔迪（新陶网驻景德镇记者）

访谈时间：11月24日下午五点半

访谈地点：姚永康老师工作室



（姚老师您好，我是新陶网记者崔迪，也是我们学校在校大学生，此次受全国新陶网友委托，作为代表来采访您，希望能够得到您的支持。）



记者：现在大学生对于陶艺创作以及陶艺文化的理解很是迷茫，在传统与现代之间也无法清晰地去判断，特别是结合自身专业创作的时候，无法形成真正对陶艺的理解与思考，我想您从事陶艺创作这么多年，一定有很多经验与感受，您能结合大学时期的生活谈起，一直到现在的陶艺创作理念吗？我想这个问题会给全国很多在校陶艺专业大学生以启迪的。

姚老师：近年来，我们国家做雕塑性陶艺的影响较大，很多陶艺比较活跃的陶艺家都是在做雕塑性陶艺，搞设计的老师也常在搞注重造形的雕塑性陶艺。雕塑概念现已扩大模糊，人物动物是雕塑，抽象造型也是雕塑，也就是说雕塑本身的概念都已扩大模糊了。造型即是雕塑，传统雕塑是以人物动物为主，现在陶艺要是以人物动物为主就窄了，这个现象也已出现。人物、动物不是雕塑题材的全部，更不是陶艺题材的全部，现在的艺术比传统艺术题材形式与传统雕塑一样，这下就产生许多问题，陶艺专业应该是器皿不能不重视，作为陶艺学生先把一个碗一把壶做好是关键的一课。做雕塑性陶艺的只是一个方面，把主要的课程丢掉了，对学生讲是不健康的陶艺教育，陶艺教育不能“偏食”。

陶艺与雕塑相比它的观念、手法、材料的机理、形式的开放等都应该比雕塑要丰富。所以我们陶艺都一定不要以具象雕塑为主，尽管我是搞雕塑陶艺为主的。
记者：您认为我们学生在学习陶艺过程中怎么协调技术和艺术这个理念?

姚老师：对学生来说，总的学习上来讲，艺术比技术难教，技术好教。艺术之所以难教，因为它是一种思想、一种感情、一种热爱、一种灵气。艺术在每个人身上，因人而异。艺术要有创造精神，要有个性，创意。我们做艺术的时候叫创作，创作的“创”是至关重要，临摹是学习技法为主，更重要是领会大师的精神自己进行自体创作。临摹不是创作，这个很简单一句话，在景德镇有些做艺术的人都分不清楚，学院教育就更绝对不能这样。艺术要有精神，要有人品，否则一事无成。艺术要有精神，要有人品这个很重要，人品不好素质不高很难做好艺术，好的艺术必须要有精神和灵魂，没有灵魂的艺术不能打动人，只有漂亮的外表驱壳艺术很难让人感动。灵魂来自于人的思想、作者的品质，对生活的体验。当然技术还是重要的，现在学生若是连技术都没有，无从谈起。在我们的国际学院，马上学校要搞一个展览，国外教授学生的作品我们可以去看看，跟我们不太一样。目前景德镇工人拉坯是种工艺的表现，是一种手艺，没有把艺术和精神贯彻到里面，也没有人要求他们在拉坯的时候赋予自己的思想甚至个性。那么我们学陶艺的学生只做到这一步就很不够了，我们学技巧更要学陶瓷艺术精神，要把自己的感觉、美感、思想甚至是灵魂赋予到泥坯上面，这就不只是泥坯，就是艺术品。这不只是一种技巧的训练，就像是我们国际学院学生。当然，学生技巧还是很重要的，坯都拉不起来，利坯都利不了，就无从谈起艺术。我总是想，如果让一个学陶艺的学生四年专门拉坯为主或利坯为主这肯定出人才，这样就可以改变很多陶艺现状。因为懂艺术的学生学好了拉坯或利坯，他拉坯利坯的时候肯定会按自己想法感觉进行变化，甚至在进行之中会有想不到的创作契机出现。请别人拉坯跟自己拉的是绝对不一样的。就如让别人吃苹果，和自己吃，体会是不一样的。国外的陶艺家多是自己拉坯，想法、心态和美感就可以在坯上得到表现，这就容易成为艺术品。



记者：《世纪娃》是您的代表作品，也是您最喜欢的作品，这个作品创作的初衷是什么？

姚老师：这是我自己对艺术的一种体悟，实际上是自然形成的，因为我既喜欢传统艺术又喜欢现代艺术，终于“创意”了一种现代卷塑陶艺技法。经过多年的摸索，自然形成的，所以它看起来又有现代感又有中国传统精神。在我国改革开放以来，提出这个陶艺概念以后，开始我是重视汉代风味后来这样想法的人多了，我又做了宋代风味。开始注重陶土、匣钵土，后来注重高岭土的塑造。改革开放以后西方的浪潮猛烈地冲击我们大陆，各种流派不分先后同时涌进，不是先古典，后现代的，现代再后现代，各种艺术流派几乎是同时涌入的，因此我们企图简单模仿西方艺术是不可能的。我们一般人连外国人怎么生活我们都不完全清楚。西方人的文化、生活、思想包括基因与我们有很大差异，所以我们要学别人精神，不能简单的模仿。我们的道路不应该完全按照他们的模式走，西方的历史、文化、艺术等不可能在中国重复，作我们的、自己的、现代的陶艺，建立我们自己的现代文化是我们的责任。这个初衷前提下我逐步的建立“世纪娃”这样的作品系列，围绕这样一个思想四十余年来的努力探索结果。有自己的根，自己的土壤，有我们的现代化，跟国外不完全相同。不一定国外有什么流派，我们就应有什么流派。不应该完全按照西方套路走，关键是按照对自己的生活亲身体会去做创作，做陶艺，做作品。

陶艺对我来讲是件随意的，舒服的工作，比较随意“写”自己的思想，做自己的感觉，高兴就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不受限制。以前不能这样做，因为改革开放，所以从这些作品可以看见我生活的痕迹，不管是泥感还是手感也好，都有我的思想感情在里面。所以有些人模仿别人东西的痕迹错了，他不知道我的感觉、我的心态、我的艺术之“根”，其实要审视自己的心里是什么东西，我们学习要学精神、原理、方法，要认识自己是很不容易作到的。距我来讲，我要恢复要模仿自己已过的时代感觉都不可能的，何况模仿别人的东西。都不能重复自己某段时间的感觉，都模仿不出来，一个做艺术最难的是了解自己。
记者：在这个人云亦云、抄袭成风的时代，您一再强调独立思考的价值，独立思考应是艺术创作中一条起码的准则，目前则成为一种异常珍贵的学术品格，看来要做到独立思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您认为在教学过程中，应该如何启发和引导学生进行独立思考？

姚老师：独立思考，创作性思维对我们中国学生来讲由为重要，因为我们发展比先进国家晚了一两百年，我们设计也好创作也好一般来讲人家都做过了，我们就难了好多，我们创造思维创造功夫要加强，应该成倍的加强力度。中国的学生能够吃苦，基本工很好，很淳朴，很乖，这是我们的特点。但是做艺术做设计，创造性很重要，在设计上叫专利，创作叫个性都很重要。现代整个中国人群缺点就是这方面不够，模仿很快，但是创造很慢。我们很多产品专利也好设计都是国外的，我们只出劳动力和手工，对我们学生来讲，创作性思维在学生时代就要加强。我的老师胡献亚，教给我一句受益终身的话：“艺术要人各有体”。经过长期的、碰壁、探索、磨练，现在在陶艺雕塑领域相对来讲可以逍遥游了。坚持独坏事并进，很诱惑人，在这五彩缤纷的时代里，学生要沉下心来学习确实很不容易。



记者：您认为自己的艺术成就和风格面貌的形成，主要受益于哪些方面？

姚老师：那时候生活很苦难，苦难对我们不一定是坏事，如果没有苦难的年代磨练我的技巧，我工夫没有那么好，所以有技巧我就“胡来”，你们跟着我“胡来”就上当了。我们作学生的时候生活很单调，我做学生的时候不管到哪都有一本速写本在手上，很注重造形功夫的锻炼，到处画，什么都画，当时我们班上还挨批评，说我们雕（塑）62（届）想当大画家，专业思想不巩固，后来我们还是坚持没理那么多。我们班只有七个人，文革时期时代也没有丢掉画笔和雕塑刀。那时做的政治美术要很准确很标准。技巧上得到磨炼，任何事情都是有两面的。以前特别是在我毕业的时期，正值文化大革命，做创作，强调自己的思想感受，是不允许的。以至以后我们做创作都要坚持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模式。改革开放以后是我这代人所经历的最好的时代，也就是创作最自由的时代到来了。在这个时期里面随着这个时代的开放，我的创作也就尽情的发挥。我没有把自己创作的目标精力主要放在赚钱方面，还是尽量创新突破自己旧的模式，尽情的表现自己的心态感受。
记者：听说您以前国画、油画都画过？

姚老师：我从小画国画，我是雕塑班的，文革时期画油画，各种各样艺术都做过，画主题画、塑像、连环画、油画都画过，城雕做过，造型艺术设计范围很宽，时间很长，路子很野，这个是我受益的。我现在知道，我很自由，我想干什么相应的方法都会有。这个年代不能重复我们那个时代，也不需要重复了，这个时代很自由了，条件很好了，开放了，当然压力也不一样了。但是在这个物流顺行的年代，诱惑也很多了，所以要沉下来就不容易了。在学生时代光眼光需要开阔但是要有具体行动，应该更重要是沉下来学好功课。我们那时候毕业包分配，只要服从分配一辈子生活没有问题了，当然我们那时候每个人的生活标准几乎是平均的。过着平淡生活，不犯错误就没事。现在你们毕业不包括分配，面对迅速发展多变的人才市场，自己找工作，毕业后压力很大的，严格来讲你们应该真正学好本领，而且要根据社会发展的变化，还要灵活的学习。现在你们比我们压力大，成功的可能性也大，失败的可能性也大，充满变数。作为学习者这个时候一定要沉下来，静下来。学基础学传统，学基本功方法，创作不能模仿，基本功要好，要学理论要有思想，加强创作思维。我们国家学生好像负担比较重，学生要学习本国的五千年文化又要学西方的现代化，讲汉语还要讲英语。和美国学生相对来比，他们比较直接.



记者：您认为，在我们学习的传统模式教学的方法下，我们作为学生该如何和当代艺术结合呢？

姚老师：你们多学的应该是基本功，学习传统最基本的东西，学习知识面要广泛。学校陶艺专业课程和其他专业要拉开距离，景德镇的辉煌是陶瓷设计，景德镇以前设计图纸很多是宫廷下来的，设计不只是景德镇的水平，而设计是全国最高的水平甚至全世界。现在景德镇是新的模式，几乎都是国画代替陶瓷艺术，和设计没多大关系。现在设计丢了，学生从作业到毕业创作。比方说生活陶艺有我包括很大一部分文化人在市面上买不到喜欢的自己喜欢的有时代性的作品，还有好看的像建筑陶艺没人做，这是不得了的产业，这也是属于我们开拓的问题。
记者：那您近期有没有什么大的计划？或者是什么作品要做？

姚老师：世纪娃还要继续“生”下去，这个系列正在发展，现代泥片卷塑还要发展下去，一定的时候会公布新的作品。



记者：您认为陶艺性雕塑和陶瓷雕塑有区别吗？

姚老师：陶瓷雕塑是传统概念，比较写实，比较普及，是非常朴素的艺术品种，是大众喜爱的，接近大众的一种艺术门类。还可以批量生产。提到陶瓷雕塑不能离开群众，不能离开市场。

陶艺性雕塑，是现代艺术，个性很强，个人主义的创作因素比较多，很奔放的讲法，不太重视普遍接受的问题，甚至不在乎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他们两个是不能分的，还是有区别的。

当然一件作品是否现代，是否是艺术品，不完全是用不用模具的问题，我们应该从新审视模具，关键是你的作品有没有创意，有没有思想性，艺术性。



记者：“新陶网”一直提倡关注中国新秀陶艺，关注中西方陶艺文化交流与互动，对于新陶网的发展您有什么期望和建议？

姚老师：关注中国新秀陶艺，这个很好，我们应该培养设计家、艺术家。年轻人就是未来，是艺术发展命脉的问题，策略问题，很重要意念。现在年轻人很聪明见识也很广，条件也很好，只要肯下功夫沉下来不可能不出作品、出人才。谁能够沉下来可能未来就属于他的。艺术要有献身的精神，看谁能钻的进去，还要出的来。要牺牲些赚钱的机会，作好了艺术自然就来钱，俗人喜欢什么就做什么，那么艺术怎样高尚的起来呢？作好了以后自然会有钱。所以要有献身精神，不一定都要做现代艺术家，中小学老师，都需要有人做，艺术门类收藏都需要有人做，反过来支持艺术。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做个企业家政治家，回过来保护支持艺术，更重要，更有毅力，这是个金字塔形状，都是需要的。

艺术需要坎坷，太顺了没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