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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刻填色,莫把“金石气”填没了

        作者:李治钢2026-11-17 09:55:06 来源:大河美术报

           AI生成图片

            一块碑石,字口里那点红究竟该不该补?这个问题看着小,实则牵着书法的一条命脉。近日,国家文物局印发《关于规范文物题刻填色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给碑刻、题记的填色作业立下五条规矩:严格履行审批程序,恪守文物保护原则,科学把控材料与工艺,审慎推进存量问题整改,建立健全长效管理机制。《通知》开宗明义,碑刻、题记不当填色会加速石质文物表面劣化,甚至导致表层剥落,造成无法逆转的损害。据笔者所知,这是首次以专项通知的形式,为题刻填色立规。过去这类作业常被当作景区日常维护,刷子一挥,红漆一上,很少有人追问依据。如今规矩立起来,说明整个行业已经明白,这一笔下去的重要影响。

            美术界、书法界尤其应该读懂这份《通知》。碑刻题记不只是景点上的几个字,更是书法艺术的实物遗存,是篆隶楷行草在某个历史时期中最真实的样子。一刀一凿的深浅、一横一竖的收放、石面的剥蚀与残损,都是原作的一部分。清代碑学兴起,从阮元、包世臣到康有为,一代代书家从残碑断碣里找笔法,他们看中的正是那种经过风霜的字口,硬朗、苍茫、有筋骨。《通知》要求“严禁改变原迹形态、色泽质感,严禁增加修饰,严禁整体翻新”,说的正是这个理。填色一旦越界,就不再是保护,而是替古人改稿。字还是那些字,笔意却换了人。

            这些年碑学渐热,学书的人总爱追求所谓“金石气”。金石气从哪里来?从斑驳来,从拓本的墨色层次来。旧拓之所以珍贵,正是因其保留了石面被时间磨过的痕迹,字口边缘那点毛涩、那份深浅不匀,恰恰是判断年代与真伪的依据。把字口统统描得鲜亮饱满,远看是精神了,近看却像是刚出厂的工艺品。

            泰山有一处“青壁丹崖”题刻。据景区介绍,因此处崖壁上的字迹多被描红,便得了“丹崖”之名。描红由来已久,但历代叠加的颜色早已与景观的历史纠缠在一起,今天再动刷子,动的不只是颜料。游客要的是“看清楚”,书法要的是“看得真”,两种眼光并不总是一回事。

            那么,看不清怎么办?办法其实不少。可以通过做精拓片、高清影像、局部补光、放大拓本进行展示,也可以借数字化手段把字口、笔顺、释文讲清楚。过程中,唯独不该把文物本体当成“画布”,直接上色求效果。景区怕人看不清,这份心情可以理解,可文物的价值,有一部分恰恰藏在“看不清”里。过度填色,等于把一部法帖修成了“广告字”。

            当然,文物题刻也不是说一律不许填色。关键在于谁来填、按什么填、凭什么填。

            先看反面例子。20世纪90年代,当地群众自发捐资、聘工匠重绘四川安岳石窟的部分造像,“大红大绿”直接上身。2018年,相关照片传开,舆论哗然,国家文物局随即要求全面调查。当地群众的出发点未必是坏的,可好心办成了坏事。还有更极端的例子,有人用红色记号笔在泰山涂画35处文物遗迹,最终被以故意损毁文物罪追究刑事责任。明火执仗的破坏容易识别,披着保护外衣的错误操作更隐蔽,也更难挽回。

            正面样本值得学习。2024年,泰山中天门管理区对辖内49处石刻描红,该工作由多年从事文物古建保护的专业队伍现场调色。团队成员先清理原有底漆,再用天然矿物颜料细致重描,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走,恪守文物保护红线,十分讲究。

            对照可见,正反例之间的差别不在于填不填,而在有没有论证、有没有资质、有没有审批。善意不等于正确,热情也代替不了专业。

            《通知》的可贵之处,是把关口挪到了前头。实施前先评估保存状况,论证必要性与可行性,编制技术方案,按文物级别报批,未经批准不得动笔。这一条,治的是“先干了再说”的坏毛病。《通知》要求,“应当依据石质文物保护相关技术标准,选用符合原始填色材料性状、适配文物基体、性能稳定、耐候耐久、无腐蚀危害的天然环保材料”。《通知》还要求,“坚持传统工艺与现代保护技术有机结合,规范施工操作”。这不仅从材料和工艺两个层面对题刻填色工作进行了规范,更可以有效防范隐性损伤。

            对前期已开展的不当填色作业,《通知》不主张“一洗了之”,而是要求各地“开展全面排查,组织文物保护、石刻艺术、材料科学等领域专家进行论证,依据文物价值和损害程度,按照轻重缓急制订整改计划,编制技术方案,履行审批程序后有序整改”。这份克制,本身就是专业态度。

            如何填色,反映的是我们如何看待“旧”。有些地方总觉得古物要焕然一新才拿得出手,仿佛残破就是失职。可文物不是布景,不能按今天的好恶重新上色。真正的敬畏往往表现为少动手——石头有石头的颜色,时间有时间的笔触,人为的每一笔都该有依据、有分寸、有退路。

            碑石题刻站在那里几百年,靠的不是鲜艳,是沉默。填色之笔落下去之前,不妨先问一句:这一笔,是替石头续命,还是替自己添彩?想清楚了,再落笔也不迟。

            (作者为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杭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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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静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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