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1世纪中国美术的多元格局中,黄礼攸以其鲜明的艺术个性和坚定的课题意识成为中年一代油画家中的重要代表。许多年来,他一方面积极投身集体的采风写生活动和主题性美术创作,以大量作品参加各类主题性展览;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极具个性追求的艺术家,总是在实践中思考,以思考带动实践,朝向更体现自我关切也更具有个人语言面貌的目标,以鲜明的艺术探索意识融入中国美术的整体格局。新近出版的画集《黄礼攸作品集》,集中展示了他近十年来以张家界渡船坡为母题创作的系列作品,这既是他艺术生涯的一次阶段性小结,也是我们观察当代中国写意油画学术进展的一个重要契机。
黄礼攸的艺术道路,体现了一种清醒的方法论自觉。多年来,他坚持在全国各地采风写生,面向自然进行表达与描绘,围绕中国社会的时代发展和自然景象的丰富多彩展开创作。但难能可贵的是,他将写生更多地作为创作实践的准备阶段,尤其是把创作意识带入写生之中,因此拥有一个极具主动意识的写生过程。近十年来,他每年春天都前往张家界澧水河畔的渡船坡,在那片奇石嶙峋、桃花灼灼的土地上扎下根来,反复写生,不断琢磨。他曾多次表示,渡船坡不仅是一个理想的风景写生之地,更是能让他沉静下来的一块桃源净土。在那里,他通过贴近和融入自然的写生感悟,上升到对文化问题的思考,探寻用视觉图像表达情感与思想的方式方法。这种长期沉浸式的写生创作方式,使他得以在驻留的土地上实现思考的升维,将感性的视觉经验升华为深厚的文化表达。对于当代美术界而言,这种主动寻找艺术课题、以长期实践锤炼个人语言的创作路径,具有重要的方法论启示。
画集的核心——“渡船坡”系列作品,充分展现了黄礼攸在艺术语言上的探索成果。他的艺术语言特点可以概括为“写意兼表现”——既注重从中国传统写意绘画中汲取营养,又将西方现代绘画的表现性语言融入其中,在“写意油画”这个学术课题上找到新时代东西方绘画融合的新路。在画面处理上,他常以泼彩的方式增添偶然性因素,使点、线与大色块等抽象元素获得独立的审美价值。他在色彩运用上擅用补色,在强烈的色彩互渗下糅化出物象的生命质感,产生空蒙苍润的灵动景观。最为重要的是,他运用油画媒介形成“书写性”的笔调笔意,在造型、表现和意境营造三者间建构起直觉上的共感,体现出中国艺术抽象表达的精神力量。
然而,黄礼攸的艺术追求不止于语言层面的创新。正如画集主题“古灵”二字所揭示的,他的作品蕴含着深厚的文化意涵。在我看来,“古灵”二字极好地展现了他的创作心理特征,他笔下的图像有点古灵精怪,各种形象琳琅满目,富有丰富的灵动性和引人入胜的神秘感,也饱含他澎湃的艺术激情。但更重要的是,“古灵”是一个具有文化意涵的象征,彰显出他对中国文化传统特别是他立足湘楚文化土壤所感受到的远古文化的原生力。在他的笔下,山坡、花卉、草木、奇石与动物以及神灵异兽共同组成了一个博大而混沌的生命世界。这种表达接续了中国古代“万物有灵”“天人合一”的哲学理念,将人与环境、生态与生命的共生相存转化为可视的视觉图像。中国自古就有志怪文化的传统,而黄礼攸的作品正是将生灵万物与自然景观结合起来,形成生态与生命之间的交融共生。他作品中的朱砂、黑金与绛红等色彩,与马王堆帛画、楚土漆艺的色彩传统形成呼应;他对桃花母题的反复描绘,既延续了陶渊明以来文人寄情山水的精神脉络,又以蓬勃的生机和绚烂的色彩回应了新时代的审美期待。在当代图像纷呈的语境中,这种来自远古原生文化的创造力,既让人感到新颖,更传递出一种神秘而有力的精神力量。
从更宏观的学术视野来看,黄礼攸的探索与当代中国写意油画的整体进程密不可分。写意油画作为油画民族化的持续探索,体现了一代代美术工作者从传统文化观念和视觉方法论中汲取营养的努力。黄礼攸身处这一学术谱系之中,始终坚持以个人化的方式推进写意语言的当代表达。在渡船坡的写生中,他面对眼前的灼灼桃花,却“思接千载”,生发遥想,看到了“熊出没”,感受到生灵的存在。他以绚烂的桃花歌咏自然生命的丰茂,留住时间的印迹,透出对时间的咏叹,同时他的精神不断超越,在文化上“还乡”,形成了不断接近自由的“化境”。
在当代艺术日益多元的格局中,黄礼攸的创作实践提示我们:真正的个性创造,既需要面向时代、深入生活的热情,更需要扎根于一片可心的土地,反复琢磨,不断体验,在持续的对话中实现精神表达的自由。渡船坡之于黄礼攸,既是地理上的创作基地,更是文化心理上的精神家园。正是这种扎根的态度,使他的作品既承载着湘楚文化的远古记忆,又以鲜活的视觉语言介入当代。
(作者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