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在伍必端百岁之际，中央美术学院举办展览“播种者——伍必端的美育人生”；10年前，学院曾以“九十刻痕”为题为他举办过回顾性个展。从“刻痕”到“播种”，恰如这位版画家、美术教育家一生的两重注脚：他用刻刀在木板上、在时代里刻下痕迹，又用一生的教学，把美的种子播向四方。他的美育道路，循着“蒙养—践教—筑基—播种”的生命轨迹次第铺开：自时代风雨中蒙养初心，于山河大地间践行艺术，借域外研学融通新知，立足学院讲台筑牢学科根基，终以数十年育人耕耘，成就美育薪火的接续传递。
蒙养：“育才”沃土中的初心萌发
伍必端的美育起点始于战争年代。他1926年生于南京，少年亲历山河破碎，逃离家乡，途经武汉，最终抵达重庆，成为陶行知创办的育才学校的第一批学生。从1939年到1945年，他接受了素描、色彩、木刻等课程的专业训练，也深受陶行知“社会即学校”理念的浸润。陶行知主张教育与生活、与社会紧密结合，这一思想如春雨般渗入少年伍必端的心田。求学时期，他先后受教于张望、王琦、陈烟桥等深受鲁迅影响的左翼木刻家，把革命现实主义与“艺术为人民”的种子植入心中。15岁时，他的木刻《血的仇恨》发表于《新华日报》，公开谴责日本侵华暴行。这粒种子从此破土萌出。他后来自述的“为老百姓而画，到老百姓的队伍里去画，跟老百姓学画，教老百姓画画，画出老百姓的好恶悲欢”，正是育才学校给予他的终身底色。
践教：扎根山河的美育实践
伍必端在中央美术学院的教师生涯，从担任研究部主任王式廓的助教开始，主要负责创作实习课，具体工作是带领学生下厂下乡，深入生活，写生搜集素材。这一从延安鲁艺、华北联大带入美院的教学特色，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教学实践中发挥了独特而重要的作用，成为中央美术学院的一大教学传统，并影响到全国各地的艺术院校。他先后带领学生到山西太原、河北小冶陶、陕西户县等地，深入工人、农民和子弟兵的生活，即使身处特殊岁月，仍坚持教学生写生。他身体力行，与学生一起体验生活、一起写生，养成了随身携带速写本的习惯。在100多本大大小小的速写本上，他记录下新中国各行各业人民劳动建设的场面。在他看来，艺术家只有真正进入对象的世界，才能画出打动人心的作品。
这种“深入生活”的美育理念，也贯穿于他的创作实践。朝鲜战争爆发后，他成为中央美术学院第一位主动报名奔赴前线的战地美术记者，其记录志愿军战斗生活的速写与版画作品在《人民日报》刊发。在3个多月的战场采访中，他画了大量写生，从前方指挥作战到后方运输艰险，几乎涵盖志愿军战场的所有场景。他的《枪在这儿》长期为人传诵，鼓舞了人民必胜的信心。从战地前线到田间地头，他始终以艺术记录人民、服务人民，这正是他美育思想最生动的注脚。
筑基：拓建版画育人的学科根基
伍必端对美育的贡献，更体现在他自觉地把个人实践转化为学科建设。1956年，他带着央美版画系首任主任李桦“丰富版画系版种”的嘱托赴列宾美术学院学习版画，3年间系统掌握了铜版、石版、纸版、麻胶版等各个版种的技法，毕业创作《列宁与中国志愿军战士》登上苏联《真理报》。归国时，他带回的不只是制作技术，还有列宾美术学院版画系全部教学大纲、教学计划、课程设置及设施清单，悉数交给版画系参考，并将收集的百余件苏联版画捐赠。这一经历，使他成为国内少有的全面掌握各版种的专家，为日后推动版画学科化发展积累了经验。
作为央美版画系第二任系主任，伍必端大胆推进各版种的设立。改革开放之初，他创立中央美术学院丝网版画工作室，丝网版画由此首次进入大学教学体系。在他的倡议下，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1981年增设插图专业，后扩展为插图工作室，成为中国艺术院校将插图学科化的最早案例。从单一的木刻走向多版种并进，插图专业的设立，拓展了版画学科的边界。而他自己，则一直以“杂家”自谦，版画、插图、彩墨、水彩兼而有之，以小见大、杂而出彩，为美育提供了丰富而多元的范本。
播种：以师者品格传续美之薪火
对伍必端而言，美育从来不止于技法的传授，更是人格与理想的传递。教书育人，是他数十年坚守的核心。他以自身的人格力量浸润学子，把“艺术服务人民”的信念传递给一届又一届学生，徐冰、谭平、吴长江、苏新平、王华祥等一批当代美术名家，都曾受教于他。伍必端为人谦和沉静，以修养立身。晚年他多次将作品无偿捐赠给中央美术学院，一句“我今天的一切都是国家给予的，我的艺术作品应当回报给国家”，道出他毕生信守的美育立场：艺术源于人民，最终也要回馈人民。
伍必端选择了一条漫长而沉静的育人之路。他在90岁时写下：“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艺术作品……每个真正的艺术家都应该对这个时代做出应有的贡献，对社会要有责任感，尤其是青年学子更要有一种责任感。”这不仅是他对艺术创作的理解，更是他作为美育先行者的自我期许。一把刻刀，刻下时代的印记；一生耕耘，播撒美的种子。从育才学校时代埋下的初心，到美院讲台之上薪火相传，伍必端以一生践行美育，让艺术的良知、人文的温度，持续在一代代美术后继者身上生长和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