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情绪:在艺术中舒压》
艺术天然契合人类心理成长的需要。在艺术活动中,我们能觉知身体、投射情绪、认知自我、重塑关系、产生价值并且创造意义。艺术的根底是情感,而不只是高超的技巧。
我们都知道,每个孩子天生就会涂鸦、会哼唱、会舞动……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在画布前涂抹、在音乐中摇摆、在黏土里捏塑——这些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存在的方式,一种让生命回归其本然的节奏与表达。这就是舒压艺术的起点。舒压艺术的“舒”字,我们可以理解为“舒展”而非“舒缓”。压力不是被某种外力强行舒缓掉的,而是在一个允许我们自然舒展的空间里,慢慢找到出口。就像春天冻土下的种子,它不是在对抗泥土的压力,而是在自己的生长中,让压力成为松动的背景。那么,舒压艺术如何慰藉现代人的心灵呢?
找回身体最初的“语言”。心理学常说,走向心理成长的第一步是“觉察”,但“觉察”从哪里开始?从身体的感觉开始。身体的紧张、呼吸的深浅、心跳的快慢、皮肤的温度——这些是最原始的信号,也是压力最早落脚的地方。舒压艺术的第一步,就是让人回到这些感觉里。不去想“我怎么了”,而是用手去碰、用眼去看、用身体去感受。涂鸦的时候,笔触的轻重缓急就是情绪的轨迹;舞动的时候,肢体的舒展与收缩就是压力的流淌。只要你愿意让身体表达,你的感受就会扑面而来。当你用眼睛看一朵花,而不急着给它命名;用手触摸泥土,而不在意它会变成什么;用笔划过纸面,而不问这算不算一幅“作品”之时,你就找回了身体最朴素的语言。
让不可见的情绪“显形”。如果感觉只停留在身体里,它就只是一团模糊的情绪、一种说不清的“不对劲”。舒压艺术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感觉和情绪“外化”——把它从身体里请出来,变成可以被看见、被触摸、被分享的东西。外化有很多种方式,涂鸦是外化,拼贴是外化,摄影是外化,舞动是外化,欣赏艺术时我们身体的反应,也是一种自动的表达与共鸣。当焦虑不再是一团乱麻,而是一片红色的、闪闪发光的,甚至有点好看的图像与空间时,你还会那么抗拒它吗?当你能“看到自己”——看到自己情绪的外化、心理的显现——你就不再“被情绪困住”,而是在“看着自己的情绪”。此时,你已经可以成为自己情绪的观察者和陪伴者了。
从“我的”变成“我们的”。艺术让我们的情绪“显形”,也让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有了安放之处。同时,我们还可以在艺术活动中主动地加入积极的元素。当痛苦被纳入一个更有力量、更有意义的故事中时,它就不再是纯粹的折磨,而是变成了生命拔节生长的养料。这便是舒压艺术倡导的正向建构。正向建构不是一次性的自我表达。当个体的自我表达进入人际互动和公共空间,被他人看见、被他人回应、被他人理解,正向建构才能真正完成。舒压艺术强调“每个人都是艺术家”,大家在共同参与和创作中重新认识自己,重新生成灵感,重新投入生活。当观众不再只是“看”作品,而是“参与”作品的生成,从中看到自己,并开始重新塑造自己时,他们就从旁观者变成了共同创造者。这种身份的变化,本身就是一种疗愈——因为他不再是那个“被帮助的人”,而变成了这个共同体的一部分。艺术一直是人与人之间古老而重要的情感纽带之一。舒压艺术要做的,就是把这条纽带重新接起来——让每一个孤独的个体,在共同创作(艺术欣赏就是第二次创作)中找到归属,在彼此看见中获得承认。在美的流淌中自在生长。什么是美?美,往往触及人类共通的感受与向往;它可以不依赖概念,却能跨越个体,引起普遍共鸣。而艺术就是美的重要载体。所以,舒压艺术是让你从自身的感受起步,把心里的东西“拿”出来,让它变成可见的、可分享的、可被承认的存在。当表达从心底流出,并愿意被他人看见、与他人相遇;当你的心灵因为美而颤动,你便与他人、与世界产生了更深的联结。这个过程,就是精神的动态生成与进化。艺术与美的力量,不在远方,就在我们愿意让感觉流淌、让表达发生、让心灵在场的每一个当下。在无数次生命的互动和历史的选择中,生机与心智并茂,感受与思想互哺。
刘正奎(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教授、博士生导师)
卢征远(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