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嫘祖栽桑蚕吐丝,抽丝织作绣神奇。”丝绸是中华文明极具代表性的符号之一,也曾作为古丝绸之路贸易的核心载体,见证了东西方之间的密切交流。然而长期以来,有关中国丝绸文物的系统性整理与深度研究仍存空白,尤其敦煌丝绸这一丝路重镇出土的珍贵遗存,因历史原因缺乏全面梳理与学术整合。近日,两项丝绸文化研究成果——《敦煌丝绸艺术全集》《中国丝绸艺术大系(第一辑)》发布。这两部由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教授赵丰领衔、联合全球数十家文博机构、历时20多年完成的学术著作,系统整理了散落世界各地的中国丝绸艺术珍品,推动中国丝绸艺术研究在系统性、国际性与前沿性上迈入新的阶段,也吸引人们进一步关注丝绸里蕴藏的文明密码及其时代新生。
丝路瑰宝:敦煌遗韵的世纪重聚
丝绸之路,始于中国,连接世界。在这条贯通东西的文明动脉上,丝绸是最具代表性的贸易珍品之一,而敦煌是其中熠熠生辉的关键枢纽。敦煌莫高窟遗存的丝绸文物,承载着敦煌的千年历史记忆。自1900年敦煌藏经洞被发现后,大量珍贵文物流散海外,其中包含数以千计的丝绸遗珍——这些文物如今分别藏于英国、法国、日本、俄罗斯、印度等国家的博物馆或其他机构中。新中国成立以来,敦煌研究院对莫高窟南区部分洞窟及北区进行了系统性的清理与考古发掘,陆续出土了从北朝至元代的各类丝织品,为丝绸之路研究增添了宝贵的实物资料。
《敦煌丝绸艺术全集》的编纂,缘起于国际敦煌项目中的大英博物馆丝绸之路纺织品的整理。项目总主编赵丰和团队自2006年开启了这场“满世界寻找丝绸”的历程,近20年里,团队足迹遍及英、俄、法、日、印等国及我国的敦煌、旅顺等地,对世界丝绸的传播和沿革信息进行重新发现和学理阐释。该书首次构建了敦煌丝绸文物数据库及其词汇标准,涵盖了纺织品文物的织造、染色、刺绣等工艺研究。读者从中可以看到自藏经洞发现以来,莫高窟出土的流散四方的大唐时期珍贵丝绸织物。
据悉,全书共6卷,总计收录丝绸文物603件/套,对2230件残片进行了详细技术分析并制成总表,图片逾3200幅。面对数以千计、大多残破的织物,团队的工作不止于拍照著录,还对大量残片进行了极其精细的分析:通过红外光谱、电子显微镜鉴定纤维染料,用织物设计软件复原残破图案,用手绘加图像软件复原大量残破丝绸的完整图案,用织物设计软件画出上机图。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院研究员扬之水评价其“‘全’亦即在著录上的不弃丛残”。多位专家学者也认为,该书“基本实现了存世敦煌丝绸文物基本信息的完整集合”,是一种珍贵的“数字化回归”,让流散百年的民族记忆在学术意义上重聚。
丝绸大系:全球视野下的中华文明图谱
如果说《敦煌丝绸艺术全集》是对敦煌这一特定地域及相关历史时段丝绸遗存的专题整理,那么《中国丝绸艺术大系》则致力于构建一部系统性的中国丝绸艺术集成。该项目是由浙江省委宣传部指导、与“中国历代绘画大系”相呼应的重大文化工程。
此次发布的第一辑共12卷,从湖南省博物馆马王堆汉墓的“乘云绣”到故宫博物院清宫华服,从新疆民丰尼雅、尉犁营盘遗址出土的汉晋丝绸到大英博物馆藏的中国纺织品、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集藏的历代中国织绣,还有瑞典军事博物馆藏军旗用中国丝织品……充分串联起时空的经纬。
比如,在《中国丝绸艺术大系·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卷》中,学者介绍了“黄地团花纹锦”。这件团花纹锦上的宝相花是目前所见最大、最完整的唐代宝花,直径达50厘米。主体纹样是硕大的团窠宝花,由里到外共三层,里面是三重花瓣的朵花,中间是一圈枝蔓和侧视的叶子与花蕾,外面是由8个卷叶包裹的花蕾。织物的特点是其正面和反面均为纬面1/2斜纹,黄色作地,深蓝、浅蓝、白、褐四色显花,被称为“辽式斜纹纬锦”。其研究方式展现出丝绸作为“技术与艺术双重载体”的特性。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苏荣誉认为,书中对于丝绸的研究从技术出发,但不止于技术,是跨学科的,艺术、技术、美学、历史文化等都融为一体。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吴雪杉认为,书中大量的织物组织结构图和高清细节图,为艺术史研究提供了肉眼难以观察的微观证据,开拓了“技术艺术史”的研究路径。
让丝绸讲述中国故事
学术著作的背后,往往是长达数十年的知识苦旅。丝绸研究者用耐心与敬畏,与千年前的织工与历史展开跨越时空的对话。在《中国丝绸艺术大系》项目推进过程中,研究者还通过国际讲座、现场展示,以及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系列文章等方式,持续构建中国自主的丝绸知识体系,并通过全球合作,推动中国丝绸艺术走向世界。
据介绍,马王堆汉墓完成考古发掘已逾50年,由于出土文物种类多、数量庞大,像丝织品这类较娇脆、难以保护、数量又极多的文物,整理工作尚未完成。近年来,研究者通过系统全面的清库工作,终于摸清了马王堆汉墓纺织品的家底,同时,在研究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些新的纹样,指出了原发掘报告中一些错误认识。比如,在围绕项目发表的学术研究中,学者确认了此前被认为是“枕巾”的实物,实为目前考古所见最早的丝织“茵席”;辨认出马王堆三号墓黄褐色菱形纹绮丝绵袍残片内的“安乐如意长寿无极”八个字,是已知最早的成句汉字织造纺织品,这些都具有重要的历史与艺术价值。
研究的终极指向,是让传统照亮当下。正如浙江大学副校长周江洪所言,应推动丝绸艺术“融入当代生活,成为连结传统与现代的文化纽带”。高清的图像记录、复原的纹样素材、解码的工艺数据,均可为当代设计、时尚创意、文旅融合注入文化内涵。赵丰说,项目团队将继续推进《中国丝绸艺术大系》第二辑的编撰,“把散落各地的中国丝绸重新收集、整理、研究,可以追溯东西方文明是如何交流互鉴的,也能挖掘出中国丝绸故事的新讲法”。